“戏班子文化”有两个关键点: 1、皇帝是英明神武,永远光荣正确的; 2、任何有能力威胁到皇帝地位的人,都可能(而且绝大多数都)以“谋反”这个“大逆不道”的罪名被处死,从汉朝韩信的诛三族,到后来的诛九族。 其中,诛九族是最为狠毒的手段,为了维护皇帝的“英明神武”的形象和利用,瓦解了整个社会的基础结构。在西方,人们通过“爱邻如己”的原则,形成相互信任和相互帮助的氛围,然后自发组织起来,推举其中最优秀的人才负责组织与协调,为了社区(community)或者社群(society)的利益而共同努力,创造出更好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 这些相互信任、相互团结的社会单元成为宪政民/主+教育+自/由的基础载体,成为现代文明社会的基石。 而从社区产生的优秀人才则组成精英集团,保障民众的各种利益。 但是在中国,因为诛九族这样无以复加的刑罚,所以一般有家有业的人们,为了自己的家庭和亲属,不敢随便反对皇帝。 即使皇帝已经极度疯狂变态,人们也只能跟着皇帝疯狂变态。 那么,只有最胆大、最凶狠、而且胜算很大的人,才敢于密谋造反。 而且,即使密谋造反,也不能跟亲属讲。 因为,亲属之中总有胆小的,人们为了让自己不受到株连,往往就会向官府报告,以求保全自己。 另外,邻里朋友为了自己的利益,防止自己到时候担上“知情不报”、甚至“同谋”的罪名,把自己和家庭的性命搭进去,所以也会进行举报。 而且,“谋反”的范围不仅仅是行动上拿起武器造反,只要说皇帝的坏话就可以被定义为“谋反”。 就这样,家庭、亲属和邻里之间的基础信任被瓦解,人们不敢讲真话,所以陷入孤立痛苦的状态。 当皇帝疯狂的时候,大家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只能跟着疯狂。 到了文丨革丨,子女与父母划清界限,子女告发父母或者父母告发子女,妻子告发丈夫,子女殴打父母,学生殴打老师,都是这种文化延续和深入。而这样的文化表现,就是暴/民暴/政的“禽兽不如”的文化结果。
在诛九族的保障下,“戏班子”的戏就容易演了。 演戏的原则有两条:1、皇帝必然英明神武,必然是“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帝被称为“圣上”,还在圣人之上。所以,皇帝说的话都是绝对正确的,都是“圣旨”,都是“一言九鼎”,不能更改。2、如果皇帝不英明神武、说错话怎么办?参见第一条。 打个比方,皇帝如果说错话,但是因为皇帝必然英明神武,所以不可能说错话,人们就必须按照皇帝的话去做。 那么,如果出了问题怎么办? 那肯定不是皇帝错了,而是人们执行错了。 另外,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个“忠君”的戏就经常上演。这些臣子真的那么“忠君”吗? 我就不相信。 我相信,这些臣子并不是真的忠君,而是考虑到自己的一家老小,只能接受自己死的事实,假装自己死是皇帝的恩赐,还要感谢皇帝弄死自己,然后希望保全自己的家人。 就像在文丨革丨的时候,“一句顶一万句”。 因为“万万岁”的作息时间一般是白天睡觉,晚上清醒,所以“最高指示”经常在晚上发布。 那么,大家一听到“最高指示”,就晚上连夜出动,敲锣打鼓迎接“最高指示”。 大家真的愿意听“最高指示”吗? 不是真的愿意听,而是不敢不去跟着听,否则自己可能性命不保,然后连累家人。
文化是观念灌输的结果。 在最初,宣扬皇帝英明神武,大家假装相信,但是实际上不相信。 但是,从第二代开始,因为人们不敢说真话,父亲不敢跟孩子说皇帝不是英明神武(童言无忌,家长跟孩子说的话很容易就被孩子说出去),所以孩子们就从小就开始认为皇帝英明神武。 朱元璋年轻的时候做过乞丐与和尚,自己觉得很没有面子,也不符合皇帝“英明神武”的形象,所以但凡“光”、“秃”等接近和尚特征的字眼儿,都会犯他禁忌,即使是个“僧”字也同样很刺他的眼。到后来,又向外推广至于谐音的“生”字也被纳入忌讳的范畴。 另外,朱元璋从红巾军中起家,而红巾军是“红贼”、“红寇”,因此太祖也讨厌有人在他面前提“贼”和“寇”,后来,连“则”字也被波及了。而当时不小心说了“红贼”的父子被弄死。 就这样,人们都觉得皇帝是英明神武,一贯正确,主持公道的。岳飞和岳云父子拥有十万精锐岳家军,他们本身都是有勇有谋的将领,随时可以找个理由,率军“勤政”,让赵构当傀儡。 所以,赵构认为岳飞随时有造反的能力,也就随时找机会准备除掉岳飞。 而岳飞除掉杨幺这个直接不听话的“心腹大患”之后,就动手除掉岳飞这个潜在的敌人。 而岳飞因为相信赵构是英明神武的,所以带着岳云一起回朝见驾(如果岳飞多个心眼,让岳云呆在军中,那么历史可能又不同)。 就这样,岳飞因为从小的文化灌输,只想到与金军打仗而死,没想到自己刚刚把金军打怕了,就被赵构给弄死了。 同理,袁崇焕只想着与后金交战,以为崇祯朱由检也是英明神武,会理解自己的举动,在狱中还跟祖大寿写信,让祖大寿抗击后金。 没想到,朱由检已经处心积虑,就等着祖大寿击退后金之后,解决掉袁崇焕。 可以说,岳飞、袁崇焕这样的英雄人物,中华民族的精英,不仅仅死于中国文化形成的“卖/国贼”皇帝之手,也死在中国文化的灌输传统,对皇帝可能的恶行失去警觉,结果让皇帝在背后“捅刀子”。当这些英雄在前方拼死打仗的时候,总会以最好的期望,认为后方的人民会支持自己。 这些英雄哪里会想到,一向“英明神武”的皇帝早已经把自己看作了最大的敌人,而且是对自己恨之入骨。
那么,历史总是要对皇帝进行评判,那么皇帝怎么做呢?用谎/言掩盖真实的历史,可以通过两个手段:一是加剧情;二是改剧本。 “加剧情”就是加上忠臣和“奸臣”,让奸臣“背黑锅”,维护皇帝的“英明神武”,永远正确、永远光荣。在岳飞案中,岳飞“忠君报国”、爱护百姓的形象在民众中无法磨灭。 可以说,岳飞除了在早期犯了偏激冒进的错误之外,在主观上没有恶意,而且后来成长为有智谋、有勇气、有武功的优秀将领,这是谁也无法抹杀的。 那么,如果岳飞本人没错,那么就是皇帝错了。 但是,还是前面“戏班子”的原则,参见第一条,皇帝必然英明神武,不可能犯错。 这时候,如果承认皇帝犯错,那么皇帝英明神武的角色就崩塌了。 于是,人们就要想,皇帝是无心犯错,还是有心犯错。 然后,人们如果再深挖,就会发现皇帝是有心犯错,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宁愿当“卖/国贼”,也要杀掉岳飞。 如果民众都觉醒了,都这样思考,那么皇帝的形象就无法维持,“戏班子”也就唱不下去了。 于是,为了让“戏”能继续演下去,秦桧这个“大奸臣”就出场了。 其实,秦桧跟岳飞一文一武,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基本上搭不上关系,连利益冲突都谈不上,所以说秦桧害岳飞的动机根本不充分。 而且,岳飞还有十万岳家军,秦桧更是没有理由跟岳飞发生矛盾了。 另外,从审岳飞的两拨人来看,秦桧也不在其中,而且审岳飞的专案组直接向宋高宗赵构汇报工作。 杀岳飞的决策也是赵构一手做出,即使秦桧说了“莫须有”这个词,也只是作了一个词语解释。 但是,为了维护皇帝英明神武的形象,秦桧说了“莫须有”(也可能没说,因为历史剧本谁都不知道了)就变成了秦桧作为“大奸臣”,残害了岳飞这个“忠臣”。 接着,英明神武的新皇帝又给岳飞“平反”,体现出皇帝永远正确,一贯英明神武。 于是,通过加上秦桧这个“大奸臣”的剧情,皇帝的形象维护了,民众的心理上满意了,一切都“皆大欢喜”了。 但是,根本问题不解决,民众只能经历更多的屠杀和奴役。 同理,打倒林彪、“四人帮”也是铲除了“大奸臣”,很多人平反了,民众也满意了,一切都“皆大欢喜”了。但是,结果如何呢? 从文化的角度来说,今天的结果是30多年前已经注定了的。
为了让“戏”演得更真实,皇帝还要有所表示。 在主流宣传中,一定要表现出皇帝的正确与英明神武。 然后,为了表现出皇帝顺应天意、英明神武,各地经常要出现祥瑞,然后由各地的官员报给中央。 当然,如果出现饿死人的情况,那么肯定也是自然灾害,跟社会制度无关,然后人们就希望通过祈天来获得好收成。 这时候,皇帝经常还会下“罪己诏”,表明自己做得不好,惹了老天,导致各种灾祸,让民众感动一下。 同时,皇帝还要体察民情,并且到了春天的时候动几下铲子,表明自己对于农业的重视,对于农民的重视。 而这些都会让广大的民众“感激涕零”,认为皇帝是真的为自己好。 另外,皇帝也广为“纳谏”,当然必须是那些不痛不痒、立竿见影能够解决的“谏”,以此来体现皇帝的英明神武,一贯正确。 当然,如果“谏”触动了皇帝的痛处,就像在朱元璋面前说“当着和尚说秃子”这种话,即使朱元璋表面上不说话,背地里也会被朱元璋“做”掉。 于是,这时候就出现了更加聪明的人,总是说皇帝不好,专门挑皇帝的“刺”,而皇帝还非常宽容他。 这让民众觉得,这些人是“忠臣”,说出了问题,说出了老百姓的心声,同时觉得皇帝是好皇帝,因为能够容忍这样的“忠臣”存在。那么,这就像唱“双簧”,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当老百姓对于歌功颂德的人不感兴趣的时候,就会对这些说出问题的人感兴趣,然后觉得皇帝让他们说话,说明皇帝是好皇帝,坏就坏在只知道溜须拍马的奸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