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国民的特性是以色列生存下来,并且农业获得发展的基础。 首先,以色列人复国,回到以色列的犹太人,按照现在人们的说法,大都是“知识精英型”人物。 他们之所以回归,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上帝对他们的应许得以实现。 经历了将近2000年的颠沛流离,这些犹太人没有失去自己的宗教信仰和语言文字。 更主要的是,他们还保持着“守约”的传统,从与上帝的约定,到人与人之间的约定。 个人的独/立能力,加上契约精神,让以色列发展起来。 也就是说,这些犹太人在一起,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怎么都能够成为发达国家。 而与阿拉伯国家的长期对抗,让以色列团结得更加紧密,不论战争机器的运转,还是社会经济的发展,都能够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得以实现。 而这种特性充分表现在以色列军队中,以色列的军人很多都是大学毕业,打起仗来不仅聪明,而且更加守纪律,训练刻苦勤奋,所以个人作战能力也就更加强悍。 以色列空军的个人技战术水平,更是在世界威名远扬。 不仅如此,在第三次中东战争,以色列经过周密计划和精密协作,用三个小时全部摧毁埃及空军后,以色列空军司令总结说,“多年来,我们吃在计划上,睡在计划上,未尝松懈。” 更主要的是,以色列经过多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一个多民族国家,吸纳了大量阿拉伯人成为以色列公民,现在阿拉伯人已经占以色列人口的1/4,而且因为阿拉伯人的生育率比较高,所以比例还在持续增长。
基于土地国有的制度特征,以色列的农业主要依靠基布兹(KIBBUTZ,集体农庄)而发展起来。 在基布兹里,农场内所有的财产都归共有,社员可获得住房及工作分配,享有子女教育免费、水电免费和医疗服务免费等福利,并且社区的公共设施、生活必需品也是免费的,社员每月有一定的零用钱。 社员们必须一起工作、用餐、娱乐和进行军事训练,同时享有信仰和行动上的自/由,其宗旨是在生产、消费和教育等一切领域实行自己动手,实现平等与合作。集体农庄就是一个共有社会,成员共同劳动,按需分配,内部实行民主和平等,外界人加入集体农庄,财产必须充公。若成员外出做工,其收入也需上缴归集体所有。 基布兹的这种状态,让人们直接联想到马克思描述的“共产主义”。 其实,这种集体农庄所具有的平等、互助及共同建设家园的理念,是犹太教要求的生活方式。 在最初,人们充满复国热情,而且条件非常艰苦,需要人们之间紧密合作的时候,基布兹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因为,基布兹的本质,是军事化的资源动员方式,这种军事动员方式,一方面能够让社员及时补充到军队中,形成强大的战斗力,支持以色列的生存;另一方面能够通过大家共同协作,应对艰苦的环境,也就是所谓的“原始共产主义”。 可以说,这样的集体农庄在早期,为以色列的战争生存和农业生存,都奠定了组织基础。
但是,时移世易,基布兹从1980年代开始纷纷陷入困境。 随着以色列的生存条件日渐宽松,而且新的以色列人成长起来,这种“大锅饭”的体制开始出现弊端,许多成员失去了工作积极性。一些年轻人离开了基布兹,到外面闯世界,基布兹的人口一直在下降。 不少在基布兹长大年轻人,在没能力养活自己的时候,便会到基布兹去待上一阵子,直到发现了更好的机会,他们才离开那里。大多数人对那里的评价是人人平等,没有竞争,没有刺激,基本需求可得到满足,但没有自己可以支配的空间,即意味着失去更多的自/由。自从1980年代,以色列陷入恶性通货膨胀的泥潭之中,以色列约250多个集体农庄似乎也走到了尽头。这些集体农庄债台高筑,而且随着一拨拨的年轻人离开,农庄的食堂也越来越冷清。这种情况反映出,基布兹所体现的“一起劳动、热爱土地、崇尚平等”的集体所有制理想,逐渐被个人自/由的现实追求所取代。
在这样的背景下,基布兹也被迫开始了改革,平衡集体与个人之间的利益关系。 那么,基布兹改革的目标是适应外部世界,并且实现自身的竞争力。 改革的重点是工作薪酬。如果工作就必须努力,而且收入也跟工作挂钩。 而且,基布兹还鼓励成员发挥特长,自己搞经营,这样既可以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也可以给成员提供更多的个人发展空间。但同时,基布兹仍然保持集体的方式,向成员提供养老和医疗教育等基本保障。 随着改革的深入,大多数人支持改革。 因为工作绩效好了,个人的收入上去了,人们的生活也轻松了。 努力工作收入高的人,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休息时间,而且选择自己喜欢的衣服,不用被他人说三道四。 而且,改革之后,自己需要支付水电等各种开支,大家也有了节约意识。根据2007年8月27日《纽约时报》报道:“在大多数集体农庄,食品和洗衣服等服务都已经私有化。在许多集体农庄,房屋可以卖给个人,而且新来者也可以花钱买这里的房子。虽然大多数集体农庄的资产仍然归集体所有,但农庄现在基本上都由专业的经理经营管理,而不是靠大家投票表决。最重要的是,人们的工资不再一样,而是有了高低之分。于是,人们又开始排队来集体农庄了。”现在,以色列200多个基布兹已经有三分之二进行私有化改革。 根据进行改革的基布兹人说:“除了改革没有别的选择,这是一个生存或者死亡的问题。我们现在没有回头路了。”
改革的道路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当我们看以色列几十年的历史变迁,实际上是一个在崇高理想推动下,克服内忧外患等各种随时可能导致灭国的困难,最后实现发展的经典成功故事。但是,这个故事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新一代的出生,随着世界局势的演变,自身也在演化的一个故事。 以色列人仍然还随时面对着外部可能造成的生存危机,仍然需要通过社会军事化系统机制,随时调动起来足够的军事力量,应对外来的挑战。 但与此同时,内部的集体主义高于一切的思想,正在被个人主义所取代,个人权益和个人自/由日益得到重视。 这种个人主义增强的结果是,个人正在发挥出巨大潜能,改变老的基布兹的面貌,让基布兹开始依靠自身的独特优势,不仅仅在农业上创造奇迹,更开始在食品加工和工业上形成国际竞争力,促进基布兹自身的发展。 而基布兹的变化不是孤立的,西班牙Mondragon(我会在后面进行分析)这样的合作工业组织,也在面对外部国际经济竞争和内部个人主义的双重变化要求下,进行着更加强调个人的演化。
以色列的独特优势在于,高度相信个人的能力,也依靠个人的力量。 在以色列的军事化强调的“平等”背后,是对个人意识和个人价值的充分尊重。 以色列空军的强悍建立在个人的基础上,以色列在战争中的灵活变化也建立在个人的基础上。 每个以色列的重大决策,都建立在人们进行独/立思考,并且通过内部充分争论的基础上。 所以,即使以色列在硝烟之中的时候,仍然进行大选,反映出个人独/立思考之后汇集起来的共识。 同样,当基布兹面临困难的时候,大家通过理性的思考与改革实验,然后共同投票决定自己的方向。 所以,基布兹的改革非常顺利,保持了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的良好平衡,是基布兹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得以复兴。 与之相对比,日本从军事化的经济制度转型的时候,就因为缺乏对于个人独/立意识的足够尊重,造成改革难以系统开展,整个社会经济制度僵化,然后被美国通过强调个人精神的互联网经济轻易超越,并造成了日本“迷失的一代”的悲剧,而且日本还有可能出现“迷失的第二代”。 这就是面对社会巨大变革时,对于社会潮流趋势是否尊重,形成的对于个人来说,完全不同的结果。
中国农业同时面对以色列“集体所有制”和日本集体意识下的“小农经济”的共同弊端。 因此,中国农业同时面对着两个方面的艰巨任务:1、以提高农民收入为目标。 只有将农民个人收入放在首要地位,才可能打破公有制土地和集体主义长期以来对农业的压制作用,并且防止一切以经济发展之名,危害农民利益的行为。只有这样,中国社会才能够形成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的基础。 没有这个基础,中国的水资源危机将愈演愈烈,中国粮食危机和食品危机将不可遏止,每个人都将受害。 2、引导农民的个人意识和自主精神,引导农民为了自己的权/益而奋斗。 只有唤醒农民的个人意识,农民才会有足够的动力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有足够的动力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努力,不是辛苦干活(农民已经过度辛苦了),而是努力学习现代知识,提升自己的综合能力,在现有条件下,创造出更高的农业附加值,让农民获得自信,了解和维护自我尊严。 而这两大任务需要社会的系统努力,以及大量知识工作者对他们的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