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如果还有明天

次日我开着那辆宝马离开宾馆，除了这辆能方便出行的车，信用卡和银行卡还有首饰我都没带走。身心都疲惫不堪，我回到自己那套离外滩只有打车起步价距离的公寓。这套房子正好空置着，上任房客已经离开几个月了，房子里到处都是灰尘。自从02年底怀着巍巍和志铭刚离婚的时候买了这套公寓，已经5年了，时间真是太无情——没有婚姻，没有爱情（有了也是那么不被祝福和心痛），没有孩子在旁，我是不是太失败了？

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自从05年10月爱德华邀请我住到耀世名园他的住所，我离开这里也已经快1年半了，房子里似乎还有曾经和巍巍在这里生活过的回忆，他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房子里回荡……

我的泪水无声无息滴落。是为什么而流泪？那些我失落的感情，就像这外表高档舒适的公寓，别人看着羡慕，实际里面都是时光留给我的伤痕和灰尘，如果再不好好打扫清理，我的人生将毫无亮色和希望。是的，我要振作起来，马上台湾儿童福利会的社工要和我在网络视频上对我进行访问面试，看我是否合乎一个好母亲的资格，能否得到儿子的监护权不仅仅是工作收入方面来保证，还有人格、个性以及多大的意愿来抚养孩子，这就需要社工透过面谈来了解。另外，我一直想要考的英语的高级口译证书，现在正好也可以好好去钻研学习，拿下这份在上海所谓的最热门烫金证书——据说是能敲开许多外企的王牌保证。

在来到上海第九个年头的时候，躺在这异乡充满灰尘味道的公寓，我想好好的休息一下。为了父母，为了儿子，为了志铭，也为了他父母和妹妹志芬，再来是为了爱德华，还有为了弟弟、弟媳，这些关联的亲人，我好像一直在努力给每个人关心，即使是微薄的帮助，我把自己最不快乐的心事深藏，痛苦的眼泪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掉落，只希望他们看到我强大和快乐的一面，可这些人，我曾经爱过的并且为之付出努力的人们，你们是否知道，我很累。我累得无法找到自我。在这个孤独又拥挤的城市，我想要寻梦的城市，它只给了我挫折和失望。我到底是什么地方做错了？是我的过度软弱还是我的过度倔强？

在昏昏沉沉中，我睡着了，梦到了儿子，他在金色的阳光下，骑着小木马，汗珠子挂在脸上和头发上，散发出我熟悉的气息。我入迷地望着他，享受着那团聚的一刻的喜悦，我在梦里，即使是在梦里，也担心这是一场梦，不愿意醒来面对那份绝望般的失落和寂寞。然而，终究还是醒来，手里握着的是儿子那件蓝色格子衬衫，有着他的气味……

又一天过去了，醒来我好好地打扫了一下公寓。手机我关机了，家里没有开通网络，我也没有心情上网。仿佛突然与世隔绝了，那些爱恨情仇，恩恩怨怨，就这样突然静止，停格，我把它们都关在了春雨绵绵的窗外。我想要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一切都太痛苦太沉重，为什么不能好好为自己而活一次？

打开手机，我想给存在手机里的前进进修学校拨个电话。开机刚充满信号，一连七八条短信显示在收件夹。不用问，又是爱德华。

他问我去哪里了，怎么不回他短信？问我是否能忘了他，他说他忘不了我。说他很想孩子，但他不能割舍这里的回忆还有我。说他恨我的固执。说我真的太爱惩罚他了。说如果我想见他，任何时候，给他打电话。说他饿了，想吃我做的菜……

我坐在阳台地板上，望着远处的东方明珠塔，想着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等我在一家摄影沙龙，一等就是3个多小时。那次我在淮海路太平洋百货门口，被一个所谓星探拦住，想跟我签约，说若有临时演员和电视节目的观众需求，他们会通知我。那个女的说，不过要先去拍个定妆照片，一套花不了多少，若是还被沙龙推销艺术摄影就一概拒绝。我想，反正拍拍照片留下青春纪念也好。果然我是会被推销的那种人，拍了很久，也拍了很多。爱德华在摄影沙龙的长椅上，一坐就是3个多小时。那之后也将照片交给徐家汇上影附近的某家星探公司留档，此后的确每几个月就会有一通电话或短信，要我去某场地出任群众演员，或是担任某知名主持的晚会的现场观众或嘉宾……可我，一概置之不理。我想，为了爱德华，那些都是虚无的东西，我宁愿洗手作羹汤当他的小女人。若不是我这么懒，或许也从跑龙套跑上了一个末流的演员角色吧——可见我真的是被爱德华俘虏到没有自我的地步。

还有，今年春节，在和家人吃年夜饭的时候，他搂着我，给爸妈敬酒，他说对不起大家。因为还没能娶我。不过他会善待我，让爸妈放心。

可是，为什么，那个温柔的人会突然这么狰狞对我？我忘不了他对我的粗暴，太容易原谅他，总是让他以为我好欺负。

我心里做什么都没有着落似的，每次离开他，就像中了符咒一样，满脑子都是他的双眸，他的微笑，他曾经对我的温柔。

如果，这就是赴汤蹈火的爱，那么我最后会不会死在他手里？

死就死了，我想他了。

这时候刚好他打电话给我，要不要接听呢，我着急起来。若是不接，他这次真的会死心的，会永远离开上海了。

我不想他离开中国再不回来，从此痛恨中国女孩。他没有理由恨我，更没有理由恨别人，所以为了自己和同胞的名誉，我再次给了自己一个理由，“一切都是可以沟通的”。

他问我：“陈微雨，你还在酒店吗？是哪家，我怎么打了好几家附近的酒店，都找不到你？”

“干嘛不叫我伊伊？你是要和我划清界限了吧？”

“你叫伊娃只是给老外看的英文名，又不是你的真名。我其实很喜欢你的中文名，现在我不是老外，我是你的老公！”他耐心解释。

我笑了，但不能让他知道。

“爱德华，那么安以恒这个名字也是给老中看的，我也不是老中，我是你的老师，所以我该叫你爱德华！”我也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

“最好是叫我Darling。”他得寸进尺了。

“去去去，我要找工作了，还要读书，你挂电话吧。没时间跟你讲那么多情话，你不是恨死我了吗，还不回美国去？”我言不由衷。

他有点黯然，这个人好像听不懂玩笑话。他说：“你真希望我走是不是？也许你想要和别人结婚了对吗？你要找个更年轻的吗？我不会阻拦你的幸福，可是你能保证你下一次感情真的幸福？我可以保证我离开你后，绝对不幸福。”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给自己一个机会吧，爱德华。”

“不用给了，我付出失去一切的代价，为了和你在一起。以后没有办法做同样的事情了，叫我拿什么去给别人？如果我们分手的话，我就是个空心的人。不过，我不相信我们会分手！你爱我，这个你否定不了！”他提高了音量。

“我们冷静几天再说吧。”我挂了电话。

可接下来的几天，对我而言，好像是如坐针毡，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两个人曾经在他温馨的客厅一起吃饭，他曾把我的椅子拖过去，两手托着我的手，望着我，对我说谢谢每天给他的爱和陪伴。夜晚，总是他搂着我，絮絮叨叨说很多话，直到我沉沉睡去，淡化我心里那浓浓的和巍巍分离的痛苦……

我怎能一个人面对没有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