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请辞

一中午，萧志诚在餐桌上向其余三人发表关于国内餐饮业的论文，铁辛和琳达一直闷头吃饭，只有李总偶尔插进两句话。要不就是四人傻傻的碰杯，然后一人高谈阔论，另外三人继续闷头吃饭。

吃过午饭，铁辛和琳达本以为萧志诚该宣布散会了，没想到他又提出新的要求，让琳达陪他和李总参观一下聿明。

这一参观，又废掉了两小时。

铁辛忽然想到杰易通过星娱投资聿明的事，萧志诚肯定没有好好解释过。于是抽了个空问琳达。

琳达说：“我跟上面说，这样对聿明来说反而单纯。如果杰易和星娱只接受一家的话，刘东原来已经对星娱做过口头承诺，他走了，公司也不好不认。可是如果杰易和聿明同时进来的话，一来短期内不需要那么多资金，二来两家都跟聿明提要求，很难协调。”

铁辛点点头，翘起大拇指夸了她一句：“聪明！”

铁辛知道聿明董事会内部肯定也是分成好几拨势力，彼此打来打去。现在知道的至少有两方，一方支持琳达和杰易，另一方可能对刘东无所谓，但对于投资方,和杰易相比，更倾向于星娱。

两人对话就此被打断，他们又陪萧志诚和李总绕到另外一个部门，那两人继续玩去，铁辛接着问琳达：“刘东的事怎么样？”

琳达摊了摊手掌,答道:“就这样。他们既不想赶他走，也不想再用他。”

铁辛点点头，这意思就是给刘东一个提前找下家的机会，等到合约期满，刘东这个名字在聿明的历史就结束了。

琳达望了望在不远处好奇地摆弄各种数字媒体新玩意的萧志诚，问铁辛：“接下来怎么做？”

铁辛叹了口气，耸耸肩：“陪他玩吧，如果没有什么重大差错，没法让他走。”

琳达往后仰头，做了个晕倒的姿势。

一边萧志诚忽然回头，看到了她，急忙跑过来关心：“嗨，琳达，你怎么了？不是开会累了吧？要不要去医院？”

琳达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没事，没事。”

“真的没事？你确定？”萧志诚继续献殷勤，“要是害得我们的大美女去医院，我可就太过意不去了。”

琳达悄悄转头，对铁辛伸伸舌头，做了个欲呕的表情。

铁辛无奈地摇摇头。

回到办公室，铁辛刚准备叫冯玲玲来替他订第二天的机票，a米却敲门进来。

铁辛看到a米已经梳洗整齐，换了套新衣服，点点头，对她说，“辛苦了。”

a米心照不宣地笑笑，“早上真正辛苦的是铁总和琳达吧？”

铁辛知道她是在说萧志诚，不置可否微笑着，问：“有事吗？”

“有，方总刚刚打来电话，说他今天下午到，让您不用飞去香港了。”

铁辛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a米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想法，“他说想跟您请辞。”

铁辛叹了口气，问a米：“你怎么想？”

a米难过地笑笑，“作为下属，我当然不希望他离开。不过，从方总的角度，也许他真的需要一段时间调整一下。”

“我怕让他走了，他会更消沉。”铁辛想起方名山给他打电话那天晚上的哭泣，如果连工作都没了，他有点不敢想象。

a米无奈的说，“铁总，这事还是让方总自己拿主意吧。”

铁辛没有点头，在这个时刻，他不能丢下他不管。

铁辛在烦躁中独自度过了剩下的几个小时，依然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同意还是反对。

直到他见到胡子拉碴的方名山，铁辛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确实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当方名山走进铁辛办公室的时候，全身上下的穿着依旧如常，但是等他坐到沙发上，把裤管扯上来后，黑皮鞋内脚踝裸露，居然没穿袜子。

铁辛离开自己的老板椅，走到方名山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递给他。方名山拧开水瓶，咕嘟咕嘟把整瓶水都喝完，顺手用西服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铁辛向来清楚方名山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但是这么粗鲁的动作，他还第一次见。

两人都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方名山先打破了沉默：

“我老婆跟我离婚了。”

“已经离了？”铁辛皱眉问，这个时候做这决定，到底是怎样的女人？

“嗯，已经离了，她坚持，我没法不签字。”方名山说话的口气好像在说另一个不相干的人的事。

铁辛开始理解他为什么会不穿袜子，还用西服袖子擦嘴巴，对这些小事，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

“那你女儿的后事怎么办？”

“他不让我插手。也不许我去参加最后的仪式，说女儿是她自己一个人养大的，就该由她亲自操办一切。”

铁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方名山要辞职的动机在他眼前逐渐清晰：如果他不留在他太太身边，她很可能在料理完后事以后，马上会崩溃。

“先放一个月假，怎么样？”铁辛设法做最后的挽留。

“一个月可能只够安排后事的，一个月以后……我怕她会出事！”方名山努力压抑着内心的难受，长长地吁了口气，来排解心里的沉痛，他已经失去了一个，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老方，这是不能回头的路，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

铁辛再问，对他来说，向董事会解释方名山的辞职，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举手之后，要再放下就不可能了。他甚至得准备好萧志诚马上塞一个自己人进来当cfo。

“tim，我是不想为难你。我那边的情况，一两个月搞不定的，公司的事不可能一直这样拖下去。”

铁辛听到这话，心里更难受了，方名山是他找来的，现在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他还是宁可自己失业，也不想耽误铁辛。

“如果是这个原因，就不用说了。你现在就开始放假。一个月以后在香港移动办公，好好用a米，有什么事都扔给她做，她做不了的，还有我。你别忘了，我也是学财务的，你的事我都可以handle（解决）。”

铁辛对自己的这个想法心满意足，虽然前途未卜，但他不想为了保全自己，把朋友一脚踢下战船。

“tim，那样不会work（奏效）的，这里不是你的公司。还是让我走吧！”方名山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虽然他知道铁辛是为他好，但是，方名山还没有失去理智，从噩耗之后，他一直靠仅存的理智在支撑自己。

“试一试，好吗？”铁辛几乎是哀求，“最糟的结果就是我们一起走人。”

方名山并不担心这个，他担心的是自己。只要肩头这副担子没卸，他就没法给他太太一个很好的交代，他和铁辛都不是那种在公司里苟且混日子的人。

“这样吧，我先请一个月的假，一个月之后，我们再商量？”方名山也做了一半的让步，毕竟，铁辛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铁辛点点头，“需要我跟你太太解释一下吗？我本来打算今天飞去香港的。”

方名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现在连我都跟她无关了，你的话她可能听不进去。”

方名山离开后，铁辛翻来覆去的想，如果他在接到方名山电话的时候，义无返顾争分夺秒地赶去香港，帮他们冷静下来。有一个外人在场，方名山的太太是不是不会做出这样冲动的决定？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他可以帮她更理性一些，了解到她自己和方名山此时此刻都需要支持，而不是分裂。

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因为萧志诚的事，他浪费了唯一的机会，白耗了最重要的一天。

铁辛使劲捶了捶桌子，宣泄对自己的愤怒。与此同时，他的胃不由自主地搅作一团，疼得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铁辛想要伸手去拿电话，然而胃却愈加强烈地反抗，使他的手脚都绵软得不听使唤，从椅子上摔到地上。无奈之下，他用脚使劲踢了踢桌子，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

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如果他运气好的话，也许还有人没有离开。

想到这里，铁辛松了口气，任自己平躺在地上，放松四肢，不再挣扎，在无尽的痛楚深渊中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