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梗了梗脖子,很不情愿地坐了下来,他说:“我们三个火枪手,害怕谁呀,谁来灭谁。”
他们等了等,外面再没有传来叫骂声,周公子示意毛孩继续讲29军的故事。
毛孩说,29军后来成立了大刀队,人数足有几百人,每逢战事不利的时候,29军就派大刀队上,29军人手一杆中正步枪,一把鬼头大刀。远用枪打,近用刀砍,所向无敌。
一只老鼠从床下跑出来,沿着墙角跑到了桌子底下,探头探脑地张望一会,看到没有危险,就在地上寻找可以吃的东西,它伸出鼻子嗅着每一个可疑的东西,胡须抖动着,惶惶不安。
千户说:“不是说日本鬼子的三八大盖很厉害吗?”
毛孩嗤之以鼻地说:“厉害个屁!三八大盖射程远,这倒是真的,可是三八大盖的穿透力强,打到身上穿个洞,流点血,过几天伤治好了,又能重返战场。中正步枪射程近,但是被射中后的伤口大,如果把弹头稍作处理,子丨弹丨射出去会爆炸,和手榴弹一样。”
周公子好奇地问:“怎么处理?”
毛孩说:“我爸爸说,29军那时候上战场,都用大刀把弹头锯成十字形,这样的子丨弹丨打出去,打到日本鬼子的身上,弹头就会变成四瓣,杀伤力你想想会有多大。日本鬼子中了这样的子丨弹丨,都会一命呜呼。”
三个少年都发出舒心的笑容。
毛孩继续说:“都说日本鬼子拼刺刀厉害,那是因为三八大盖的特殊性,三八大盖比咱们的中正式长10公分,枪管长,就射程远。三八大盖刺刀和枪体连在一起,中正式是刺刀与枪体分离。天天扛着这么一把枪,枪上挑着刺刀,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自然拼刺刀就厉害了。但是,咱和他不拼刺刀,咱和他拼大刀。要说刀术,咱中国人是他小日本的祖宗。”
千户说:“日本刀那么小,就是咱大刀的孙子,他咋敢和咱拼?”
毛孩说:“听我爸爸说,那时候在战场上,只有咱中国人的大刀砍断日本刀的,没有日本刀砍断中国刀的。”
周公子说:“那当然了,我们的大刀重量是日本刀的好几倍,比日本刀又厚好几倍,砍在一起,日本刀还想占到什么便宜?”
毛孩说:“我爸爸说,有一次三个日本人围住了我爷爷,有一个当官的,拿着日本指挥刀,哇哩哇啦地喊。我爷爷说,你喊个几吧,要上就一搭上。指挥官先上了,举起刀砍过来,我爷爷横刀一架,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千户和周公子一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毛孩说:“鬼子军官的指挥刀断成了两截,我爷爷的大刀还好好的。”
三个少年一起发出了会心的大笑。那只老鼠刚刚跑到了他们脚边,听到突然而起的笑声,吓得仓皇逃遁。
周公子问:“怎么总是你爸爸说,你爷爷咋不给你说?”
毛孩神色黯然地说:“我爷爷咋敢说啊,他是替国门党打鬼子,他害怕人家斗争他,开他的批判会。”
周公子问:“爷爷现在还在吗?”
毛孩伤心地说:“那一年,我爷爷在批斗会上被几个民兵打,打得满身是血,他们要让爷爷自己承认是***分子,爷爷不承认,所以就遭到他们的毒打。到了晚上,爷爷回到家中,就死了。”
周公子深深地叹口气。
门外突然又响起了叫骂声:“狗日的还在聒噪,得是想死了?”
周公子霍地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凳子,对着门外骂:“C你妈的,你骂谁,老子捏死你。”
周公子抢先冲进院子里,千户和毛孩跟在后面。对面的房门打开了,一下子出来了五六条大汉。为首的一个留着长发,指着三个少年问:“刚才谁想捏死我?吃了豹子胆。”
周公子看着那几条大汉,说道:“是我刚才喊的,怎么了?”
长头发斜着眼睛,冷冷地说:“好大的胆子啊,好大的口气,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知道我爸是谁?”
千户问:“你是干什么的?你爸是谁?”
长头发傲然答道:“告诉你,吓破你的胆子,我是这里的老大,这些都是我手下的弟兄,我爸是村长,这方圆几十里都归我爸管。”
那几名赤条条的弟兄在旁边撺掇:“老大,费什么口舌,一顿拳脚就把这几个碎子解决了。”老家人把年龄小的男孩子都叫碎娃娃,而叫谁碎子则是一种蔑称。
周公子仰天打了一个哈哈,然后说道:“原来你爸是村长,好大的官职啊,我从骨子里害怕啊。”周公子在月光下打了一个姿势夸张的寒战,站在身后的千户和毛孩都在放肆地大笑。
长头发说:“先甭笑,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周公子说:“我已经领教了你的厉害,我甘拜下风,你爸是村长你都这么厉害。你爸要是县长,你都敢把全县人民杀光。”
几十年后,长头发这类人被网友们总结了一个通用的称呼,叫做“太子党”,又有人称呼他们“官二代”。那天晚上,长头发喊出了“我爸是村长”,几十年后,一个在大学校园里撞死学生的“官二代”准备逃窜,被人拦住后,他也蛮横地说:“我爸是李刚”,李刚是一个地级市某一个区的公A局副局长,副科级,官场级别中最末的一级,行政级别仅仅高于村长。可见,“官二代”或者“太子党”的飞扬跋扈和狂妄无知是由来已久的。
长头发终于听出了周公子话中的讥讽,他学着那时候录像片中的武打场面,列出了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词:“看招——”
周公子还没有出手,后面突然窜出了千户,千户像激射而出的高压水龙头一样,长头发刚刚摆出姿势,就被千户一把推倒了,躺下地上啊哟啊哟叫唤。
其余几条大汉看到长头发倒地了,就一齐围上来,对着千户拳打脚踢。周公子说:“千户走开,这几个交给我。”千户边挥拳边说:“不要你帮忙,我能对付得了。”周公子看到千户遭到围攻,有几次拳脚落在了千户的身上,就一脚踢翻了距离最近的一条大汉,然后指东打西,指上打下,五六条大汉全被放翻了。周公子双手抱肩,长身玉立,月光斜照,将周公子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了窗沿上。
千户看着周公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直到此刻才看到周公子身手不凡。毛孩感叹地说:“好身手啊,深藏不露。”
周公子淡淡地笑着说:“一般,一般。”
趁着三兄弟交谈的时候,几条大汉从地上爬起来,跑远了。
三兄弟有说有笑,准备回到房间里继续29军的话题。突然,身后传来了冷冷的声音:“半夜三更,鼓噪喧哗,还大打出手,该当何罪?”
三兄弟猛然回过头去,看到朗润的月光下,站着一名和尚。和尚光洁的头顶与明亮的月光交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