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旅长四处寻找周公子,是因为一年一度的征兵开始了。那时候,南疆战事又起,老旅长想把周公子放在前线锻炼锻炼,让儿子在血与火的熔炉中茁壮成长。
而在这个时候,县城新设了一个叫做计划生育局的单位,县长听说老旅长的儿子没有考上大学,就给了周公子一个编制。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计划生育局的人员越来越多,逐渐演变成了一个异常强势的单位。一胎上环,二胎结扎,三胎扒房。他们的管理权限直抵女人的子宫。
这一切,在外漂泊的周公子不知道。
吉普车穿过黄昏的街道,白天喧嚣的街道现在变得人流稀少,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上是橘子皮、苹果核,还有包裹过糕点的油腻腻的纸张。吉普车开到了街道尽头,即将驶向县际公路时,周公子偶然回过头去,他看到车后奔跑着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那是千户和毛孩。
吉普车经过路边简陋的公共厕所时,周公子谎称自己要方便,然后走进了厕所。厕所上方的屋顶挡住了参谋长和警卫员凝望的视线。周公子翻过在臭气中浸泡了几十年的残破的墙壁,跳进竖立着干枯包谷杆的荒地里,等了一分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然后发足跑进夜色。
周公子跑到了街道口,找到了千户和毛孩,他们非常开心,搂抱在一起,又说又笑,远处传来了警卫员和参谋长焦急的呼唤。
周公子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车上?”
千户说:“你被解放军带走的时候,我们看到了,我想解救你,可是毛孩不让。”
毛孩说:“解放军有枪哩,你敢抢人,人家就敢开枪,不划算。”
周公子说:“洪哥叫你们回去哩,东关帮被抓了好几个,他们现在完蛋了。”
千户和毛孩一愣,接着高兴得跳起来。千户说:“走夜路多了,就遇到了鬼。”
周公子纠正说:“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远处,参谋长和警卫员声声呼唤,却没有听到周公子的回音,他们只好怅然离去。
千户问:“你咋不想回去?”
周公子说:“回去肯定要挨打,被我爸爸管得死死的,哪里有和你们在一起快乐?”
毛孩说:“我们回旅社吧。”
周公子说:“现在还回旅社干什么?我们回秦岭。”
远处开来了一辆大卡车,拉着一车煤炭,轰轰隆隆的声音让地面都在颤抖。三个少年装作很无辜地避让在路边,而等到卡车驶过的一刹那,一跃而起,翻进了车厢。他们坐在黑乎乎的煤炭上,不断地往外吐着被风吹进嘴巴里的煤末,又说又笑,非常开心。
就在拉煤的卡车还在秦岭山道上盘旋时,吉普车已经驶进了军营里。
警卫员垂头丧气,还没有开头说话,老旅长把一张表格放在他的手中,那是去计划生育局的报道表。
警卫员想拿着一个烫手的红薯一样,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咋能行?这个名额是给周公子的。”
老旅长语重心长地说:“安排谁干什么,这是我的事情,你就不要管那么多了,快点填表。”
警卫员说:“我不能填。”
老旅长说:“都是从农村来的,那个农村兵不想留在城里有个工作?少废话,快点填。”
警卫员说:“我工作了,周公子怎么办?”
老旅长说:“他当兵去,他这种性格适合当兵上战场。毛主席都说了,经风雨见世面嘛。”
警卫员拿出钢笔,眼泪泛了出来。
拉煤大卡车为了多快好省,车厢的后面还挂着一辆拖车,两个车厢都装满了煤炭。三个少年坐在拖车车厢里,笑逐颜开。
秦岭山山道崎岖蜿蜒,每到转弯处,车头已经转过那边,拖车还在这边,被别出了好远,惯性的力量把他们一会儿甩到车厢的左边,一会儿甩到右边,他们把着车厢的护栏,满脸满身都是煤末,只露出白色的眼仁和白色的牙齿。他们看着对方哈哈大笑,笑话对方是非洲难民,却全然不知道自己也是非洲人。
快到午夜的时候,卡车来到了西郊一家电石厂门口,县城的西郊都是国营工厂,巨大的烟囱昼夜不息地喷吐着黑色的烟雾和红色的火苗,将县城曾经瓦蓝的天空染成了黑色。三个一路被颠得昏昏沉沉的少年,突然看到电石厂门口巨大的招牌和雪白的灯光,这才意识到快到县城了,他们急急忙忙地从拖车上跳下来,招来司机一顿臭骂,他们一句也不敢还口,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西郊距离县城还有几里地,这里聚集着数万人,口音南腔北调,绝大部分人都是五六十年代的城市热血青年,为了报效祖国支援西北来到了这里,此后把自己的美好青春交给了社会主义建设,在穷乡僻壤生儿育女,几十年后又和自己的子女一起下岗。他们成为留守老人,子女们来到父母出生的城市打工。
兄弟三个不想再赶夜路,就在街道边找到了一家旅社。那时候登记住宿连身份证也不要,只要交过钱,旅社老板就给你一个房间。那时候的旅社都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的每间房屋都做了旅社,大家住在一起,互相串门,就像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
来到旅社房间,洗过脸,他们依旧兴趣盎然,谈锋正健。
周公子问毛孩:“你是哪个门派的?”
毛孩说:“我是正宗西北门派的,我爷爷就是西北军29军的武术教官,我小时候见过他,个子很高,那手很大,像蒲扇一样。我小时候调皮的时候,他把我一抓,就提了起来。那时候他已经60多岁了,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千户向周公子解释说:“西北拳很出名的,我们这里人都练西北拳。”
毛孩说:“西北派的刀术比拳术更出名,因为西北过去土匪多,各个民族杂居,我们这里过去是汉族人的国家和少数民族国家的交汇点,什么西夏呀羌呀匈奴呀,他们争执不断,一争执就会有战争,所以刀术就很普及。哎,你知道‘破锋八刀’吗”
周公子问:“什么‘破锋八刀’?”
毛孩说:“‘破锋八刀’是西北刀法的口诀,后来被用到29军大刀队中,“迎面大劈破锋刀,掉手横挥使拦腰。顺风势成扫秋叶,横扫千钧敌难逃。跨步挑撩似雷奔,连环提柳下斜削。左右防护凭快取,移步换型突刺刀。” 毛孩伸出右掌,做成大刀的形状,每念一句口诀,就做出一个动作,虎虎有声地砍向想象中的鬼子头颅。周公子和千户齐声叫好。
三个少年谈得兴起,就一起唱起了《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刚刚唱了两句,门外就传来了叫骂声:“狗日的鬼叫丧啊,狗日的想死啊?”
千户霍地站了起来,想要发作,周公子扯着他的衣服,让他坐下来。周公子说:“我们理亏,半夜大声说话吵着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