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站住了脚步,他用苍鹰一样的眼睛看着大头,沉着声音说:“今天,谁敢挡道,谁就是我的敌人,别怪我不客气。”
大头说:“我就挡了,你想怎么样?”
大头的话音刚落,他就落在了人墙外面,歪斜着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所有人都没有看到老黄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大头像一只断了翅膀的笨鸟,沉重地落下来,嘴巴里呜呜叫着,挥舞着手臂,满腔悲愤,就是蹦不出一句话来。
老黄继续在前行走,没有人再敢拦挡。
周公子跟着老黄,一路都在想着,那颗子丨弹丨怎么就是哑弹?也多亏就是哑弹,如果不是哑弹,后果不敢设想。他们走出了树林,洪哥紧走两步,走在了周公子的身边,他说:“你的子丨弹丨都是哑弹。”
周公子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洪哥说:“我以前天天玩这种五四手枪,我一摸到子丨弹丨,就知道是哑弹。”
周公子仍然不相信,他把子丨弹丨一颗一颗地塞进枪膛里,扣动扳机,没有一颗能够打响。
周公子继续问:“怎么会这样呢?”他想,难道洪哥真的能够摸出哑弹来?洪哥真的会有这么神奇。
快到县城的三岔路口时,他们分手了。现在已经到了放学时间,周公子要去学校取书包,然后背着书包装模作样地回到军营,告诉旅长父亲说今天高三的数学课学的是“三角形内角和等于180度”,语文课学的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然后在旅长父亲满意的眼光中捧起饭碗。
老黄和洪哥走的是另外一条路,这条路通往县城郊外的沟壑。
他们坐在沟壑边,望着渐渐落下西边山峁的夕阳,望着头顶上飞过的归鸟,老黄突然说:“你是一个孬种。”
洪哥不服气地问:“我为什么是孬种?”
老黄说:“你想死,想死的人都是孬种。”
洪哥说:“我早都想死了,我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我当兵,却又被开除了,我忠于党,忠于毛主席,我有什么错?可是每个人都说我有错。我找谁说理去?我一辈子都没有说理的地方。我想找个证人,证明我当兵没有犯任何错误,可是我连一个证人都找不到。我现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要是刚才能够剁上两根手指头,或者一枪打死了我,我倒能解脱了。”
老黄说:“你太混蛋了。你还是特战队里出来的吗?你配进特战队吗?就你这个熊样。”
洪哥说:“我什么时候熊了?”
老黄说:“你刚才就熊了,你现在也熊了。你想死吗?死太容易了,好好活着才是一件难事。谁不会死?眼睛一闭脖子一抹就死了,泼妇乞丐都会这样做。可是你得活着,你得活得好好的,你得证明你自己,让别人知道你是冤枉的。这才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情。”
洪哥争辩说:“我死了,他们就不会找德子的麻烦;我死了,别人也会知道我不像档案中记载的那样,我以死明志。”
老黄突然狠狠地打了洪哥一个耳光,洪哥一下子被打蒙了,他睁圆眼睛,盯着老黄,不知道老黄为什么这样做。
老黄说:“你是什么人?东关帮是些什么人?东关帮的命低贱得像蚂蚁,你也把自己的命看得像蚂蚁?你以为你一死,东关帮那帮王八蛋就不找德子的麻烦了,恰恰相反,你一死,德子的命也不保,周周的命也不保,你手下那些弟兄们一个个都会死于非命。你只图自己轻松,一死了之,那些跟着你的弟兄怎么办?你太自私了。”
老黄越说越激动,他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档案里确实有记载,档案会跟着你一辈子,但是,你以为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受冤枉了?只有你一个人档案中有不良记录?告诉你,这世界上受冤枉的人多了,多少人的冤枉比你大得多,人家怎么都没死?在这混账社会里,你还想死,还想和混账较真,你太幼稚了。你能改变这个社会吗?你改变不了,你这是用鸡蛋碰石头,只能说明你是一个傻子。你改变不了你就想死?你死了只会贻羞万年,你死了连狗都不会啃你的骨头。”
那天黄昏,老黄的一席话让洪哥茅塞顿开。此前,追求完美的洪哥对自己的委屈耿耿于怀,而这个黄昏终于想通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完美,你何必追求完美?这个世界本来就很混账,你何必和混账讲道理?拘泥于自己遭受的不平和冤屈,整天唉声叹气,一蹶不振,就是用别人的错误在惩罚自己。既然过去已经无法更改,索性由他去吧。
洪哥后来说,老黄绝对是一个世外高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见识卓著。那个黄昏里,老黄的一席话让洪哥眼前豁然开朗,他看清楚了自己以后的道路。
就在老黄向洪哥讲述人生道理的时候,周公子遭受了旅长父亲的严刑拷打。
周公子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父亲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父亲脸色铁青,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父亲问:“为什么现在才回家?”
周公子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他看着墙角说:“放学后在学校做完作业,才回家的。”
父亲问:“下午都上什么课了?”
周公子意识到不好了,因为父亲以前从来没有询问这么详细。他期期艾艾地说:“上……上了数学课,还有化学课……”
肥胖的父亲突然异常敏捷地跳起来,他抡起摸了40年枪杆子的手掌,雷厉风行地打在了周公子刚刚长出髭须的脸上,声音清脆嘹亮,像用蔑刀破开竹片一样。父亲又抡起手掌,用他那只日本鬼子的刺刀留下伤疤的手背,刮在了周公子另一面脸蛋上,刮出了一串迟钝的声音。周公子的两边脸蛋都在燃烧,可是他不敢躲避。
父亲说:“你还敢说谎?下午老子在县上开完会,到学校去了一趟,老师们说你整天整天都不上课,你还敢骗老子。”
周公子一动也不敢动。
父亲说得兴起,又挥动打过日本鬼子的老拳,一拳将周公子打倒在地,两支手枪滚了出来。周公子一看到手枪,头脑嗡地一声麻木了。他后悔刚才没有先把枪支还给警卫员。
父亲捡起手枪,看了看,惊骇地睁大眼睛:“你竟敢私藏枪支,罪大恶极。枪支属于国家财产,你这是盗窃国家财产。说,枪哪里来的?”
父亲用脚使劲地踩着周公子,周公子不敢躲避,腿脚处里流出鲜血。
周公子向窗外张望,看到玻璃窗后是警卫员惊恐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