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子的话在理论上是成立的,但是很多理论与实践是无法结合的,没有实践证实的理论,是空洞的理论。十磅重的铁球比一磅重的铁球下落速度快10倍,这是亚里斯多德提出的理论,几千年来人们都这样相信,但是只有实践的伽利略推翻了。铁砂打到周公子身上需要两秒,而周公子在听到枪声后,先一枪击倒三角眼,再将三角眼作为盾牌,躲在他的身后,以周公子这样的身手,确实是不需要两秒钟的,但是,谁又保证没有意外发生?比如,周公子这一枪卡壳了,三角眼一枪没有毙命,几杆猎丨枪丨从不同的方向射击……最关键的是,凭什么要让玉面少年周公子冒这个险?凭什么要把玉面少年周公子置身于风口浪尖,而自己躲在背后逍遥快活?洪哥想。洪哥一向为了朋友两肋插刀舍命相助,而现在怎么能够把玉面少年推上火山口?
洪哥的眼光扫过那些拿着猎丨枪丨的一张张丑陋而狰狞的脸,最后落在了三角眼的脸上。三角眼的脸色已经变得蜡黄,像北方冬天里隔年的窗户纸一样。洪哥站到了三角眼的面前,背对着那些枪口,他其实是在用宽阔的肩膀给周公子抵挡铁砂,如果有人的猎丨枪丨开火,铁砂全会打在洪哥的身上。
洪哥说:“让他们都放下枪,我有话说。”
三角眼惶恐地看看周公子,不敢说话。
洪哥对周公子说:“小兄弟,你先放下枪。”
周公子看着三角眼说:“你敢耍花招,我一抬手就能打死你,我从抬手到射出子丨弹丨,只需要0.2秒,我测试过的。你倒下后,铁砂过来还需要1.8秒。这1.8秒里,我能完成刚才说的一切。”
三角眼赶紧点点头。
周公子放下了手臂。
三角眼边用手背抹着额头的汗珠,边朝那些猎丨枪丨喊:“都放下,都放下。”
猎丨枪丨们都放下了,枪口对着地面。
洪哥说:“所有的事情是因为你和我引起的,如果你是一个男子汉,我们两个就来做个了断。”
三角眼惊魂未定地望望东关帮,又望望洪哥,他问:“怎么了断?”
洪哥要过周公子手中的两把手枪,三角眼吓得魂飞天外,他连退了两步,问:“你……你想干什么?”
洪哥斜睨着三角眼那张失色的脸,他的话语中明显带着不屑:“如果我们单挑,你不是对手;我们比赛任何一项,你恐怕都不是对手。现在,我们对赌,你敢不敢?”
三角眼问:“怎么对赌?”
洪哥熟练地拆开手枪,将里面的子丨弹丨都倒了出来,将两支空枪让三角眼看,然后捡起一颗子丨弹丨,推进了一支手枪里,他说:“现在这里有两支手枪,一支有一颗子丨弹丨,一支没有子丨弹丨,我们一人选一支,对准对方发射,运气好的就有子丨弹丨,运气差的就只能毙命。”
三角眼看看手枪,又看看洪哥,面有难色。
大头自作聪明地在后面喊道:“大哥,别听他的话,不上当,我们保准赢了。”
周公子笑着说:“能赢吗?就凭你们手中这种烧火棍?”
大头梗着脖子,很不服气地说:“烧火棍怎么了?烧火棍你有吗?”
周公子一下子被大头憨态可掬的话语逗笑了,他说:“我确实没有,我只有五四手枪。”
大头洋洋得意地说:“对嘛,你没有,那怎么能看不起我们的烧火棍。”
周公子故意说:“烧火棍厉害啊,当初毛主席就是拿着它赶跑了日本帝国主义,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也是用它赶跑的。”
大头愈发得意了,他兴趣盎然地问:“真的?”
周公子煞有介事地说:“真的。”
老黄一直没有说话,他一直在想着今天怎么才能让洪哥安全脱险。刚才周公子用枪口顶着三角眼,猎丨枪丨们枪口对着周公子,千钧一发,箭在弦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稍有不慎,他们三个人都会被几杆猎丨枪丨打成筛子。现在,危险暂时解除了,他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对三角眼说:“我手中有一枚一元硬币,抛在空中,落在地上,数字的一面朝上,你先挑选手枪;有花的一面朝上,他先挑选。谁先挑选谁先开枪。”这样,至少洪哥能有一半的逃生机会。
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三角眼,三角眼只能硬充好汉,他僵硬地点点头。
老黄拿起两支手枪,先让三角眼检查,三角眼看了看,果然只有一支的里面有一颗子丨弹丨,另一支是空枪。老黄又把手枪交给了洪哥,洪哥接过去,也检查了一遍。
老黄把两支手枪放在了那一排子丨弹丨的旁边,然后高高地抛起硬币,所有的眼睛都望着硬币,都随着硬币高高抛起,又轻轻跌落。硬币在地上滚了两滚,有花的一面朝上。
洪哥捡起了一把手枪。三角眼捡起了了另一把。
两人相距十米,相向而立。
洪哥慢慢举起了手枪,三角眼的头顶上汗珠大颗大颗地冒出,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洪哥扣动扳机,枪没有响。老黄和周公子的脸上都悲怆万分,东关帮欢声雷动。
三角眼劫后余生,喜出望外,他仰天哈哈大笑,举起了手枪说:“老天爷要让你死,这可怪不得我。”
他扣动了扳机。
三角眼扣动了扳机,枪没有响;三角眼再次扣动扳机,枪还没有响;三角眼继续扣动扳机,枪仍然没有响。
洪哥的脸冷得像一块铁板,他定定地看着三角眼,挺直胸膛站立着,站立成了一座雕像。
风云突变,变得让三角眼无法相信这短短的几秒里发生的一切。他打开枪膛,里面确实躺着一颗黄橙橙的子丨弹丨。但是,那是一颗哑弹。三角眼取出子丨弹丨,对着西斜的阳光仔细地观看着,他眯缝双眼,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像在观看一颗鸡蛋是生的还是熟的。看了半天,他仍然没有看出这颗子丨弹丨为什么就是哑弹。
老黄看着三角眼,压抑着心中的喜悦说:“天意啊,天意,放人走。”
三角眼面如土色,对着他们摆摆手。
老黄当先昂首而出,后面是周公子和洪哥。他们穿过东山帮的夹道,刚刚走出十几米,大头挥舞着板斧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学着那时候的评书中常有的语言说:“想走,先问问我这把板斧愿意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