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里,我一直在做抗日战争的田野调查,寻找那些健在的抗战老兵,试图从他们弥足珍贵的讲述中,还原那场最惨烈最真实的战争。我想从他们的讲述中,串起这场长达14年的战争,从白山黑水的东北抗联到野人山中的远征军,从抗战之初的江桥战役到抗战胜利的芷江受降,然而,这项工程太巨大了,是我一个人远远无法完成的。我觉得我是在用螳螂的力量,企图拉动一辆战车。
我一直很后悔,这么些年过去了,我都没有珍惜和正视这段历史,一直到二战胜利60周年的时候,看到欧美的老兵们戴着勋章,精神矍铄,迎接他们的是鲜花和掌声,他们享受的是英雄的待遇。而我们的抗战老兵在哪里?我从那个时候才开始寻找他们,可惜的是,他们正在渐渐凋零。很多次,打听到了一名抗战老兵,而我赶去的时候才知道刚刚老去,他们在贫困与寂寞中走完了痛苦的一生,带着自己的秘密,带着一段历史,而这些秘密和历史后人永远也不会知晓了。我欲哭无泪。
麦克阿瑟将军说,老兵永远不会死,他们只是渐渐隐去。
他们没有死,他们活在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心中。
我只能尽我最大的努力,打捞这些即将湮没的往事,让我们的后代记住他们,这些沉默于乡间的民族英雄。是他们,曾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钢铁机器的侵略,使中华民族的血脉绵延至今。
他们中,现在最年轻的也已经80多岁了。在未来的几年里,依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又能找到多少?又会有多少人会从这个舞台上隐去?
我不敢想。
当我开始做抗战田野调查的时候,毛孩的祖父已经死去多年。
我是从别的29军的抗战老兵的讲述中,才知道了29军曾经是一支多么英勇的军队。
一名老兵给我分析中国刀和日本刀的特点时说,中国刀很重,刀背厚,刀刃宽;日本刀很轻,刀身窄,刀刃薄。两种刀相比,日本刀就处于下风。在拼杀中,只有中国刀砍断日本刀,从来没有日本刀砍断中国刀。29军人手一把中国刀,再加上“练家子”很多,所以29军的大刀天下闻名。练家子是西北方言,指会武功。29军清一色的西北汉子。
西北汉子性格耿直,认死理,好较真,上战场就是玩命。所以,日军在别的战场所向披靡,从东北一路南下,而在喜峰口却遭到了29军的顽强阻击。那时候的中国军队普遍害怕日本兵,而日本兵普遍害怕29军。那名老兵说,战场就是玩命,谁敢玩命,谁就能赢。
黑社会也是玩命。
毛孩半夜来访是告诉他们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毛孩说:“有人要抓你们,可能现在就在来的路上。”
毛孩简单地说了事情经过后,周周说:“走。”就一手拉着洪哥,一手拉着德子,跨出了房门。他们来到洪哥家的后院,翻墙而出,藏身在了草丛中,远远地,有摩托车的灯光照过来,照在洪哥家门口的老槐树上。
四个人沿着草丛中的一条小道,脚不沾地地跑出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灯光了,他们才停住了脚步。
周周问:“为什么抓我们?”
洪哥和德子也问:“为什么要抓我们?”
毛孩也不知道为什么,毛孩只是去师兄的办公室玩时,看到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德子的名字,还有德子向他提到过多次的洪哥。师兄在一家执法部门上班。毛孩一看到这份名单,就飞奔而出,从街道上借了一辆自行车,连夜赶来给他们报信。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一场运动正在开始,这场运动以后被称为严打。未婚同丨居丨也会被抓起来,小偷小摸也会被判刑,更何况他们多次与平山帮、东关帮发生冲突,血洒疆场。
这场被称为严打的运动现在也几乎被人们遗忘了,记忆中我们那里有一个女子,离婚后带着女儿生活,因为和几个不同的男子有了那种事情,就被枪毙了。一个本来很有前途的名叫迟志强的电影演员因为参加了朋友的黑灯舞会,被判刑,后来在监狱里凄凉地唱着“愁啊愁,愁就白了头……”
家乡不敢生活了,兄弟三人跟着毛孩一起从秦岭山中来到了山下。
那时候土地承包责任制开始实行,农民手中有了余钱,家家户户都筹划盖新房。盖新房需要砖瓦,砖瓦厂就应运而生。砖瓦厂一般都建在偏远的山沟里,山沟里才有大量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免费泥土。几十年后,山西黑砖窑事发,人们发现那里的砖瓦窑也都建在偏僻闭塞的山中。
毛孩村庄的附近,就有一座砖瓦窑。
砖瓦窑大量需要工人,进来的时候,什么手续也不要,只要人来就行了。那时候也还没有身份证,出门住宿的时候也不要登记,杀人放火抢劫**的事情也很少听说。一个“二王”的案件就让人们评说了很多年。
洪哥兄弟三人决定就在砖瓦窑暂时安足,避过风头。这里方圆十里,有几十家砖瓦窑,供应周围几县的房屋建筑。
他们进砖瓦窑的时候,周周说:“我们一定不能惹事,一定要隐忍以行。避过严打风头,马上就走。”
洪哥和德子答应了。
他们在这里一避就是半年。每天沉默寡言,搬起砖胚装进尚未点火的冰冷的砖窑,又从刚刚熄火的滚烫的砖窑里将砖搬出来,在砖窑前面的空地上码成整齐的一排排,像麻将牌一样。到了夜晚,他们浑身的骨头散架了,很快就在鼾声四起中坠入梦乡。
他们不知道,就在砖瓦厂之外,公判大会,挂牌游街,警笛长鸣,警戒森严,一场严打的战役正如火如荼……法院门前每隔几天就会贴出告示,一串串的名字上打着红勾……很多尝试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人,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就在兄弟三人避祸砖瓦厂的时候,后来成为洪哥手下四大金刚之一的七子,正在少林寺练武,他也在这次严打中成为了漏网之鱼。
后来,如果不是因为千户,他们还会在砖瓦厂继续生活下去,两耳不闻窗前事,一心只搬砖胚子。
后来,我查找资料得知,千户是古代的一种官职,可世袭,金代设置,一直沿用到清代,在清代属于正五品。千户手下有千名士兵,负责一州的治安和防务。资料中说:“清朝于西北、西南等少数民族土官中置千户一职,管理所辖部族及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