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们想着,将周周的手臂割出伤口,那些饿极了的昆虫鸟雀仅仅用半天时间,就会将周周啃成一副骨骼标本,谁也认不出来那是周周,还是别的什么人。那个时代的公A,破案主要靠拳,在他们的铁拳下,皮青脸肿的狗举着双手哀求说:“我就是熊猫,别打了。”苟延残喘的羊用最后的力气喊:“是我把狼吃了,别打了。”
然而,大头们没有想到会有那场龙卷风,龙卷风协裹着周周身上的昆虫,旋转着,升腾着,升到了浩瀚无垠的太空中。等到昆虫们落下来的时候,会发现它们落在了亘古洪荒的喜马拉雅山脉中。人算不如天算。
那天早晨,破老汉看到周周的时候,大吃一惊,他摸着周周的身体,感觉僵硬冰凉,像摸着一截铁器。他的手指放在周周的鼻子下面,感觉到了微弱如游丝的气息。破老汉一边啊呀呀惊叫着,一边解开了捆绑周周的绳子,他把自己那件破大氅铺在地上,把周周放了上去,然后呼唤着羊群,让羊群在周周的身边站成了一个密密厚厚的圆圈,抵挡着寒风的侵袭。
破老汉身上只穿着那一件大氅,脱了大氅就只剩下一件臃肿破烂的棉裤。那时候农村的很多老人都只有两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冬天光着身子穿棉衣,夏天穿着渔网一样残破的单衣或者赤膊,几十年的公有制大锅饭将农村经济推到了崩溃的边沿,几乎每个农民都坠入了贫困的深渊。我听说,就在我们那里,很多人都饿死了。
那时候老公家给生产队供应一种尿素,尿素产自日本,内包装袋有一层尼龙布,尿素用完后,大队干部就把尿素袋子拿回家,把里面的黑色尼龙布或者蓝色尼龙布拆出来做裤子。我至今还能记得那时候的农村有一首歌谣:“大干部,小干部,一人一个尿素裤,有黑的,有蓝的,就是没有社员的。”那时候不但社员穷,农村干部也穷,农村所有人都穷。一家只有一条裤子的比比皆是,谁出门谁穿裤子,不出门的就躲在稻草里取暖。那种贫穷状况是生活在今天幻想着住别墅开宝马的新新人类们,永远也无法想象的。就是在这样极端贫穷的生活中,大家每天接受的还是革命英雄主义的教育:我们的生活比蜜甜,我们生在阳光里,长在红旗下,我们每天都感受着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台湾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世界上还有四分之三的人等待我们去解放,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打倒美帝国主义……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时候的台湾和美国都生活富裕,不但家家能吃饱饭穿暖衣,而且人家出门都开着小汽车。
破老汉使劲地搓着周周僵硬如鱼的身体,幻想着能够摩擦生热。老汉那时候一直念叨着,要是有瓶酒就好了,有瓶酒用来摩擦,很快就能产生热量。可是那时候的破老汉连吃饭都成问题,哪里还会有钱买酒喝。喝酒是一件异常奢侈的事情,只有大队干部以上的特权阶层才能买得起酒喝。
破老汉忙得气喘吁吁,忙得两个手臂都麻木了,周周身上还是没有一点温度。破老汉伤心透了,他为不能挽救一个生命而伤心。一滴浑浊的眼泪挂在破老汉的眼角摇摇欲坠。
破老汉站起身来,伸出粗糙的手掌抹去眼角的泪水,他吆喝着羊群,准备离开。
破老汉走出了几步,还是放心不下,转过头去,突然看到周周睁开了眼睛。破老汉啊呀呀叫着,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周周的跟前,他问:“你是谁?你咋会在这里?谁把你绑到了树上?”周周虚弱得说不出一句话,他的眼睑闪了闪,又无力地闭上。
破老汉说:“你等等,等等,我这就叫人去。”
破老汉吆着羊群又上路了,他走得很急,一路都在鞭打着羊群,向回家的方向走。羊群咩咩地叫着,欢欢喜喜地迈动着四条瘦腿,在狭窄的路面上挨挨擦擦。破老汉走出了不远,就看到一辆早起拉粪的架子车,他喊着拉架子车的人的名字,让他把空架子车拉到周周的身边。
周周在破老汉的羊圈里一直睡了七天。七天后,周周能够下地了。
这七天里,洪哥一直在寻找着周周,甚至把在平原上躲祸的德子也找回来了。他们找遍了周周能够去的所有地方,甚至还有险象环生的平山村,但是没有周周的身影,也没有他的一丝消息。
洪哥忧心如焚。
周周出现在洪哥面前时,已经是第八天的黄昏,周周脸色蜡黄,像个纸扎一样单薄虚弱,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洪哥看到周周手腕上的伤口,全都明白了。他扶着周周躺在炕上,然后翻箱倒柜取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交到了德子的手中:“买肉去,全买了。”
那天晚上,洪哥在家中做了一顿萝卜炖肉,在苦寒的西北,那个时候的冬天仅有的蔬菜就是白萝卜,白萝卜贯穿在漫长的冬季,出现在普通人家的餐桌上,当时老家有句顺口溜:“早晨煮萝卜,下午萝卜煮,晚上还是萝卜补。”后来我听说了中医上有一句谚语:“冬吃萝卜夏吃姜,胜似医生开药方。”老家的人吃了无数萝卜,却几乎没有长寿的,沉重的生活负担早早压垮了他们。中医还有很多谚语:“若要睡得好,常服灵芝草”,“吃了萝卜菜,啥病都不害”,“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好人延年,恶人命短”,实践证明了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中医博大精深,却又神秘莫测,精华与糟粕共存,真理与谬论同处,普通人怎么能够理解分辨?所以,中医才能够成为张悟本李一这些妖道们行骗的工具,而电视台和出版界为他们推波助澜,共同祸害不明真相的群众,更让人气愤。
萝卜炖肉是那时节人们能够吃到的最好的东西。可是,弟兄三人端着饭碗,食不下咽。
德子说:“和狗日的拼了。”
洪哥说:“我们先报案,要相信组织。”
见到周周和德子的第二天,周周就来到了相关部门,他们不知道,东关帮和这个部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东关帮的人在这个部门当合同工,相当于今天的联防队。接待周周的那个人听完周周的陈述后,头头是道地分析说:“你们砍人家的手指在先,你们不砍人家的手指,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情需要先追究砍手指的事情。你把那个砍了人家手指的人找到,带过来,我们一并处理。”
周周当然不会带着德子去自投罗网,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在我们家乡,关系高于一切。什么原则,什么制度,什么法律,什么条文,浮云,都是浮云……
走投无路的兄弟三人准备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