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和德子等了一个晚上，没有等到洪哥回来，他们有了不祥的预兆。

第二天，周周和德子来到县革委会找洪哥。周周一直担心脾气暴躁的德子会闯祸，他让德子站在门外，自己走了进去。

还是那个神情倨傲的眼镜，后来周周知道了他是管理全县民政的县革委会副主任。周周拿出两盒大前门香烟，放在了眼镜的面前，那时候，给人行贿就像做贼一样见不得阳光，而两盒香烟就是很了不得的礼品。眼镜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看到窗外没有人注意，就拉开抽斗，将香烟飞快地放了进去。眼镜嗯嗯两声后，然后故作威严地问：“这位同志，有什么事情？”

周周先背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然后说：“昨天我兄弟来办事，一晚上都没有回来。”周周说了洪哥的名字。

那时候的人们在正式场合都有背诵毛主席语录的习惯。曾有一对夫妻想离婚，妻子说：“下定决心，坚决离婚。”丈夫说：“排除万难，再过一年。”两人来到了公社，公社的人问了他们的情况后说：“抓革命，促生产，个人小事我不管。”两人只好又回家继续过日子。

眼镜听到周周背诵最高指示，也神情肃穆地背诵语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然后嗤之以鼻地说：“那是个二百五，已经进监狱了。”

周周心中一惊，马上又背诵起了语录：“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接着说：“我兄弟是人民的朋友，不是人民的敌人，不能投进监狱。”

眼镜又接着背诵：“拿枪的敌人消灭了，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然后说；“你兄弟冲击县革委会，破坏国家财产，是反革命罪。”那时候的反革命罪足以将一个人打进十八层地狱，而且株连九族。

周周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说：“你收取了我两包香烟，我现在就要到地区行署告发你。”

眼镜不再背诵毛主席语录了，他急急忙忙地说：“我收了你的钱，谁看见了？证人在哪里？”

周周叫了一声德子，德子应声从门外走进来，德子说：“我在门缝看得清清楚楚，你把香烟放进了抽斗里。”德子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抽斗，拿出香烟，又一把拉着眼镜的领口说：“人赃俱在，走，咱现在出去，给人说清楚，你为什么收取革命群众的香烟？”

眼镜一下子软了，他摆摆手说：“有事好商量啊，不要动粗，大家都是革命群众。”

周周说：‘你现在就给公A局说，让他们放人。”眼镜的脸上有一丝犹豫。德子一把将眼镜提了起来，他说：“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捏死。”

眼镜通红着脸说：“我信，我信。”他拿起电话摇通了，嗯嗯了几声后，对他们说：“你们那个兄弟昨晚上越狱跑了。”

德子将眼镜放下来。周周虚张声势地说：“告诉你，你敢耍花招，老子就去地区行署告发你，把你送进监狱，还要杀你全家，你老婆你娃，老子都见过，随时就能杀了他们。”其实，这是周周第一次看到眼镜。

眼镜像条哈巴狗一样，对着周周连连点头。周周和德子昂首走了出去，眼镜在身后连个屁也不敢放。他后悔不迭，他掉进了周周设置的圈套里了。

周周和德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风呼呼地刮着，让他们一直冷到了骨子里。下雪不冻消雪冻，确实是这样。他们裹紧了黑色粗布棉袄，还冷得哆嗦。走着走着，周周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说：“不对不对。”

德子问：“什么不对？”

周周说：“洪哥一定没有越狱。凭洪哥的本领，要越狱易如反掌。但是我和洪哥彻夜长谈，了解他的性格，他是军人出身，相信当，相信革委会，他绝对不会干出越狱这样罪不容诛的事情。再说，县城要是出现了越狱这样的大事，早就风传了，可是我们没有听说。还有，洪哥要是越狱了肯定会给我们通知一声；就算他来不及通知我们跑走了，公A也会找到我们调查。可是现在风平浪静，洪哥肯定没有越狱。”

德子说：“刚才眼镜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得清清楚楚，那边就是说越狱。”

周周沉吟着说：“这就怪了。”

这两天，他们和洪哥住在一起。洪哥在父母双亡后，就无所依靠，周周和德子就是洪哥的亲人。

他们在洪哥家中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洪哥回家过的蛛丝马迹。问过村庄的人，也说没有见过洪哥回来过，更没有看到公A来过。

奇怪了。

黄昏时分，周周和德子来到了东关一座高墙电网的大院外，那里是全县的羁押所，还没有判刑的犯人都被关在那里。站在黑暗中，他们看着大院里零星的电灯光，不知道洪哥此刻是在大院里遭受酷刑，还是已经亡命天涯。

他们在大院的外面等候着，一直等到了天亮。那天晚上的风很大，将他们吹成了两座冰雕，他们不得不背靠背蹲在一起取暖，使劲地搓着快要冻僵了的手指。高墙电网之内，不断传来了恶犬的叫声，还有什么东西击打在身体上的湿润迟钝的声音，和几乎已经无法辨别出是人声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