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地道里走了几十米，地道渐渐变宽，架子车都可以通行，洞顶上还被水泥涂抹，洞壁上画着宣传画和标语，什么打倒美帝国主义，什么备战备荒为人民，什么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三人并排走在一起，周周说，这个地道原来很狭窄，后来被不断加宽，文丨革丨的时候，深挖洞，广积粮，地道得到加固，随时准备和苏联打仗，也防备美国的原子丨弹丨。苏联没有打进来，美国也没有撂原子丨弹丨，地道就一直闲置了这么些年。

平山村世代经营了几百年，经营成了一座祝家庄，陌生人贸然闯进来，又怎么能够走出去？即使杨雄和石秀这样的英雄豪杰，也只能徒唤奈何。

走出了几百米，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走到了村外。从这里回望平山村，平山村像一座坟堆一样，静默在黄色的阳光和白色的雪光中。他们摆脱了危险。可是他们赖以糊口的架子车却再也要不回来了。

周周将他们送出了地道，也并没有回去，他继续跟着洪哥和德子走。周周说：“平山村是土匪窝，我不会再回土匪窝。”

周周是北山人，因为家境贫寒，就入赘在了平山村，然而他在平山村处处受到排挤和欺压，因为他是外姓人，在庞大的稳固了几百年的平山村家族里，周周就像一只丑小鸭一样，人人都能够欺负他。我现在还能记得周周曾经讲给我的一个细节，周周的平山村老婆曾经多次把脱下的臭袜子强行塞进周周的嘴巴里，并且脾气发作的时候，随便拿起什么东西就掼在周周的头上，周周的头上经常姹紫嫣红。这样一个变态的极品老婆在北方的小城和农村比较常见。多年后，当周周变成天鹅后，平山村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吐出的舌头半天缩不回去。

此后，周周与生活了几年的平山村一刀两断，跟着洪哥闯江湖打江山。这让我想起了陈宫和石达开。陈宫当初做县令的时候，遇到曹操后就挂冠而去，跟着通缉犯曹操一起亡命江湖；石达开在听闻太平军的消息后，也变卖了所有家产，投奔了洪秀全。陈宫和石达开都是一世的人杰，而周周也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没有周周，就没有洪哥以后的事业。

他们踏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向秦岭山中走，远远看到迎面开来了几辆汽车，风中送来了喧嚣的锣鼓声。汽车驶近了，他们看到汽车车厢边贴着几行标语：“打倒四人帮”，“拥护党中央”……车厢里的人起劲地敲着锣鼓，一副翻身做主人迎来新社会的喜滋滋的神情。刚才洪哥在旧瓦房房顶上，看到的就是这几辆汽车。

周周说：“天变了。”

这是1976年，那个被称为“金色的十月”的一天。中国的命运开始发生转变。

当天夜晚，三人住在洪哥家。

德子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拉出了短短长长的如雷的鼾声，周周和洪哥在鼾声中交谈。

周周说：“你有这么好的身手，为什么就不能派上更大的用场？为什么就甘愿拉炭换粮？”

洪哥说：“我还能做什么？种地吧，就拿一点工分，一年忙到头，分到的口粮不够吃；拉炭换粮还能挣点零花钱。”

周周说：“听说你是特战队出来的？”

洪哥问：“你咋知道？”

周周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知道你拉炭换粮，只是你不认识我。你想想，特战队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你咋能干这种蠢夫莽汉也能干的事情？”

洪哥说：“我当初也不知道自己进的是特战队，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被开除出部队。这些年，连个复员军人的荣誉都没有。”

周周说：“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不是你能决定的。将帅在后方斗阵，卒子在前方拼命厮杀。卒子能有什么错？他不拼命别人就会杀了他。现在，那个人早就摔死了，四人帮也被打倒了，我估计你很快就会平反了。你这几天就去县里看看，谁不定会恢复你的复员军人荣誉。”

洪哥在灯光中点点头。

周周说：“恢复了荣誉后，我们就合在一起干一番大事业。你知道吗？你的特战队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能有什么事业？”

“天变了。”周周重复着他在回秦岭山中的路上曾经说过的话，“老公家形势肯定会发生很大的变化，知青陆陆续续回城了，四人帮这下也倒台了；农民都不愿意吃大锅饭，估计很快就会分家单干；上大学这些年都是推荐的，估计很快也要恢复文丨革丨前的高考；做点小生意就叫割资本主义尾巴，可是不做小生意又难以糊口，老公家恐怕也会放开政策，让人做生意了。”

“真会这样？”

“估计为时不远了，这些年的老公家一些政策不得人心，把农民绑在土地上，吃不饱饿不死，只留下了半条命，老公家就要替老百姓着想，不然老百姓咋能服老公家？”

洪哥深深地叹服，他觉得周周是这些年在农村遇到的最清醒的人，也是最有思想的人。

周周说：“我平时喜欢看闲书，尤其是历史书，历史都是一样一样的，老公家不替老百姓着想，就不得长久，你等着，天要大变了。这些年有些人胡闹哩，毛的老婆都被打倒了，有谁还敢胡闹？我觉得天要大变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了。”

洪哥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街道像过年一样热闹，每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菜色十足的脸上都喜气洋洋，放眼望去，大街上都是穿着灰色和蓝色的身影，像一群赶去朝拜的土拨鼠。长期的奴性教育，让他们所有的脑袋都变成了一个头脑，紧紧跟着高音喇叭的方向，高音喇叭就是他们的最高领导。那时候有一个姓郭的无耻文痞，在四人帮猖狂一世时，他写诗歌献媚：“亲爱的江青同志，你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你善于活学活用战无不胜的***思想！你奋不顾身地在文化战线上陷阵冲锋！使中国舞台充满了工农兵的英雄形象……”而四人帮倒台后，姓郭的堕落文人又马上倒打一耙：“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政治流氓文痞，狗头军师张，还有精生白骨，自比则天武后，铁帚扫而光……”多年后，当我偶然看到了一本这个人的诗歌选集后，一首首诗歌读下来，我像吃了一脸盆的绿头苍蝇一样恶心，我感到无限悲哀：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而很多年来，这个人居然就是我们语文课本和课堂上的楷模和榜样。他的文采很差，人品更差！我不明白这样一个欺世盗名的人，怎么能够长期盘踞高位？而那些将他抬上了那么高位置的人，到底是何居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可以原谅那时候很多文人身不由己委曲求全的错话错事，唯有这个姓郭的不可原谅，他是没有骨气没有正义的中国堕落文人的典型代表。

可悲的中国教育！可耻的中国文人！

洪哥走进了县革委会，那时候没有县政府，也没有县委，只有县革委会，县革委会行使着一县之内的最高权力。洪哥走进了一间办公室，看到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人靠窗坐着，他正抽着香烟，是那种只有公家人才能抽得起的大前门香烟。他斜睨着洪哥问：“找谁？”

洪哥问：“复员军人的事情找谁？”

眼镜用倨傲的眼神看着洪哥，问：“复员军人的什么事情？”

洪哥说：“我当过兵，现在回家了，应该算是复员军人，可是我没有领到任何证件，也没有享受到复员军人的待遇。这是怎么回事？”

眼镜问过了洪哥的姓名后，就在身后的木质柜子里翻找，找出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翻出来看。他边看边冷笑，长长的烟灰落在了档案袋上，他吹口气，将烟灰吹到了桌子上。

眼镜讥讽地说：“你还想要复员军人？看看你做的好事！”

洪哥想不明白，他疑惑地问：“我做啥好事了？”

眼镜用鼻子哼哼了几声，伸出食指敲着档案袋说：“你犯的是生活作风的问题，这是天大的问题！”

洪哥愤怒地说：“我没有。”

“没有？”眼镜的眼睛里全是讥讽，“没有怎么会在档案里有记载？我们的组织高瞻远瞩，心明眼亮，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当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洪哥看着眼镜那张无比丑恶却又代表着正义的脸，气愤难耐，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桌子哗啦啦断成了两截，桌上的墨水瓶骨碌碌滚出了好远。眼镜吓坏了，他像被**了一样嘶声叫喊：“来人哪，快来人哪！”

两个荷枪实弹的军人走进了办公室，他们用枪口对着洪哥。洪哥淡淡地说：“把你们手中的烧火棍放下，我不会跑。我要跑了，这两根烧火棍挡得住？”

眼镜摇响了桌上的电话，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喊：“公A快来，有人冲击革委会。”

一大群穿着白上衣蓝裤子的人冲进了革委会，带走了洪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