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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有大半年没有工作,从夏天到冬天,我都像一只无所事事的鸟,随意地栖息在家乡的枝头上。那时候我还没有女朋友,我羡慕每一个有女朋友的人,我走在大街上,看到对对从我身边携手走过的背影,我的眼睛贪婪地收获着别人的爱情,心中就充满了羡慕和忧伤。

然而,没有工作的人是可耻的,可耻的人是没有资格拥有女朋友的。那些年里,能够拥有一个女朋友,好好爱着她,好好宠着她,是我昼思夜想始终不渝坚定不移的梦想。

我想起那年七子曾经给我介绍过一个女孩子,我们也见面过,那个女孩的脸又圆又大,像北方街头常卖的烧饼;女孩的两颊是红色的,像染上了两片火烧云;女孩的声音瓮声瓮气,像从地洞里发出来的一样。女孩大大咧咧列地问我这些年的经历,我毫不隐瞒地说起了自己以前做公务员,后来辞职做暗访记者,目前还没有工作。女孩和我交谈几句后,就扭动着肥大的屁股转身走了。我站在窗口,听见他在院子里对七子说:“放着公务员那么好的事情不干,一定是脑子有毛病。”

那时候,公务员已经加薪好几次,这个曾经被我视若敝履的职业,正在成为全社会仰望的职业。

然而,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我知道,如果我洁身自好,如果我独善其身,我就永远只能做一个最低等的公务员;如果我只是一个最低等的公务员,我就无法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如果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我还当公务员干什么?在那样一个坚硬的群体里,如果不遵从官场潜规则,就永远不能进入上升的通道,而一贯耿直的我最不屑于遵从那些扭曲人格的潜规则,我就永远不会升职,即使干到现在,可能在别人的眼中也只是一个性格怪癖的副科级。

官场具有一套独特的价值取向,能写书的人不是本事,满嘴跑火车的人才是本事;秉公办事的人不是本事,能够违章办事的人才是本事;见到邪恶勇于反击的人不是本事,能够与邪恶同流合污的人才是本事……这个群体之外的善,他们认为是恶;这个群体之外的恶,他们认为是善。

主任和我先后辞职的,我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有工作,他劝我再等等,北方那张报纸正在紧张运作,估计不会再有多长时间了。那张“一出生要风华正茂”的报纸,已经到了最后的审批阶段。

银行卡里的钱越来越少,我的心也越来越慌,在外打工几年的存款即将告罄,我的心中充满了“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的哀愁。七子介绍我去了一家货运公司。

货运公司的老板叫周周,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目白净的中年男子,后来我才知道周周和德子是当初跟着洪哥打江山的元老,他们两个被人们称为洪哥的左臂右膀。

周周待人热情而低调,思维缜密而清晰,完全不像港台片里咋咋呼呼土匪一样的黑社会。周周谈锋很健,他是洪哥集团里少有的知识全面的人,天文地理、文艺科技、战争计谋等等他都知道一些,工作不忙的时候,我们经常会端着茶杯,坐在办公室外聊天。我想,在这家货运公司里,也许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有共同话题。

后来熟悉了,周周就向我谈起了洪哥的成长史。他说,在这个与官方和民间都不相同的独立王国里,有自己完整的组织架构,居于最高位的是洪哥,洪哥手下有左右天王,天王下面是四大金刚,四大金刚的下面又各有一帮弟兄,从事着不同的生意。

周周没有说自己是仅次于洪哥的天王,但他说七子是四大金刚中的一员,七子为洪哥打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

周周和洪哥的一次偶遇,改变了洪哥的生命轨迹。他们的相识,也与平山帮有关。

周周说,泰山不辞杯土,故能成其大;河水不捐细流,故能成其远。在洪哥刚刚涉足江湖的时候,县城的江湖上有三大势力,分别盘踞于东关、南关和西郊,还有一名武林异人,就是那名在《少林寺》上演后,要与李连杰比武的祖传武林高手。洪哥带着两大天王和四大金刚,先后战败了三大势力,将一些忠勇之士收于麾下,后又安抚了与李连杰叫板的武林高手,才成就了自己目前贯穿秦岭山区与山下平原的事业。洪哥虽立足于县城,然而他的生意已经远涉省外,而兄弟们积攒的财富也富甲一方。

没有官场背景,则生意无法做大。洪哥在官场呼风唤雨,县城上至书记县长,下至超载超限检查站的班长,都是洪哥的好朋友。洪哥在官场一呼百应,畅通无阻,只要他看上的生意,就没有人敢竞争,你想竞争也是白竞争。

而洪哥当初的起步则是历尽艰辛,举步维艰。

周周说,回想起洪哥当初创业的经历,最难以对付的,就是平山帮。

平山帮是山下一个人数众多的帮派,他们都是土匪的后代。山下民风剽悍,习武成风。据说,早在李自成时代,李自成被洪承畴打败后,带着十八骑残兵逃进秦岭山中,将两骑留在山下作哨探。这两骑结婚生子,他们就是山下人的远祖。后来,李自成趁中原大旱,再次兴兵作乱,两骑跟着李自成北上进京,而后代留在了山下,他们的血管里都流着土匪桀骜不驯的血液。再以后,两骑的后代散叶开枝,繁衍壮大,衍生出了一个多达千人的村庄,名叫平山村。村庄寨墙高筑,街巷星罗棋布,宛若一座军事要塞,不熟悉的人走进村寨也会迷路。清末,太平天国事败,捻军继续作乱,曾有数千捻军攻打这座村庄,围攻三天三夜无法攻克,只好遗尸数百具离去。后来,西北“回乱”,攻城拔寨,而唯独对平山村无可奈何。民国时期,徐海东北上陕北时,平山村设卡拦截,一支红军队伍攻打平山村,仍然没有攻克,只好重回山中,绕道而行。平山村的地方武装声势浩大,最旺盛时多达七八百条人枪。文丨革丨时期,知青在别的村庄胡作非为,然而在平山村像宠物猫狗一样温顺,因为剽悍的平山村众志成城,任何一方外来势力也无法与之抗衡。

而洪哥与德子,就不幸与这样的一支帮派势力作对。

要从秦岭山去往平原拉炭换粮,就必须经过平山村。几百年来,平山村都是山区通往村庄的必经之路。而洪哥和德子,早就成为了平山帮的眼中钉肉中刺。几十年来,平山帮战无不胜攻无不取,而那天晚上却被洪哥一拳一个打败了,他们蓄意报复。

洪哥和德子也早就听说了平山帮的恶名,他们知道接下来和平山帮还有恶仗,所以处处谨慎时时小心。平山帮恶名远扬,在我小时候就无数次听说过平山帮打架斗殴伤人致残的血腥故事,那些故事我直到今天还记忆犹新,每每回忆起来就心有余悸。

洪哥背上的刀伤养好后,又与德子一起拉炭换粮。他们不换粮则就无法生活,而拉炭换粮则就必须与平山帮打照面。每次他们经过平山村的时候,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操起放在车厢里的铮亮的铁锨,然而,两个月过去了,季节从秋天转入了冬天,平山帮都没有出现。

这是大战来临前的寂静。

那年冬天,秦岭山区迎来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如天女散花,“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洪哥和德子拉着装满煤炭的架子车,走在山区通往平原的道路上。

他们经过平山村,看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穿着那时候平原的男人冬天常穿的黑色土布棉衣棉裤,袖着双手,一滴清亮的鼻涕摇摇欲坠,中年男子狠狠地皱着鼻子,鼻涕就被响亮地吸了进去。中年男子看到他们走近了,就站起来,招招手,对他们说:“这辆车炭,我全要了。”

洪哥看看面前这个表情木讷的男子,又看看它身后深不可测的平山村,犹豫着,没有答应。

德子问:“这两车炭,少说也有两千斤,你要得完?”

中年男子说:“我儿子快要结婚了,要待客三天。”平原地区的人,比我们山区富裕,而有钱的人家在遇到婚丧大事时,一般都会在村道摆上几十米长的几十张桌子,凡是来的人都可以坐席,大宴宾客三天。这是平原地区几百年的习俗。

洪哥还在犹豫着,德子说:“一下子就把两车炭买完了,没想到一下山就遇到这样的好事。”

洪哥悄声对德子说:“你看,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德子想了想说:“我觉得不像,你说这大冬天的,能在雪地等着买炭的人,都是有急事的人,要不谁会出门啊。”

中年男子听到德子的话,就说:“是啊是啊,我都等了半天了,后天儿子就结婚,现在还没买到炭,你说着急不着急?”

洪哥站在村口向里面看看,看到村道上空无一人,雪花像蚊蚋一样飘飘荡荡,飞撞在一户户紧闭的门扉上。德子说:“咱们把炭卸下来,就赶紧走,不会有事的。”

洪哥答应了。

中年男子在前面走,洪哥德子拉着满满的两车煤炭跟在后面,窄窄的巷道里果然一个人也没有,村庄很寂静,寂静得像是一座鬼城,只有他们的布鞋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咯吱声在空荡荡的巷道里回荡。转过几道弯后,突然不见了中年男子。

洪哥喊了两声,没有回应,他小声对后面的德子说:“不好,有诈。”

德子拉转车子,洪哥也拉转车子,他们想返回去,可是,漫天大雪落在地上,掩盖了车辙印,村庄的每个路口都四通八达,他们走不出去了,他们迷路了。

站在巷道的十字路口,举目四望,风雪弥漫,危险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步步逼近,似乎每一扇窗户的后面都有一双窥视的眼睛。突然,前面的一排房屋后面,闪出了一群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长棍,就是那种痛殴从大子到七子这“高原七雄”的白蜡杆。雪光映照着白蜡杆,白蜡杆反射着雪光,眩人眼目。

德子骂一声“狗娘养的”,脱掉了棉衣,露出浑身石块一样坚硬的黑色肌肉,他绰锨在手,圆睁双眼,用锨刃指着平山帮喊道:“有种的就上来,老子一锨铲翻你的脑袋。”

洪哥向后面望望,看到后面没有人影,他悄声对德子说:“赶快撤,在人家村子里打架,哪里能占到便宜?”

暗访十年,无数次死里逃生(你所不知道的城市另一面)》小说在线阅读_第335章_作品来自网络或网友上传_爱巴士书屋只为作者by李幺傻_的作品进行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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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十年,无数次死里逃生(你所不知道的城市另一面)第3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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