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部队都有番号,某师某团某连,而直到今天,洪哥都不知道他所在的那支特殊而神秘的部队是什么番号。
一名异常健壮的军人走到了队伍前面,他的脸颊上都是肌肉,像铁块一样。他是教官。他说,这支新组建的队伍要接受严酷的训练,挑战生理极限。而他们的任务就是:渗透进苏联境内,窃取情报,破坏桥梁,绑架人质,刺杀军官……完成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样内容丰富的电影,那时候的电影都是反映英勇的***领导下的游击队用几杆汉阳造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八百万军队的内容,比如《地雷战》、《地道战》、《两个小八路》、《小兵张嘎》……武装到牙齿的日本帝国主义和蒋家王朝都是被这些小八路用红缨枪赶跑的。洪哥不知道同时期的国门之外有很多反映教官口中内容的电影,他们有一个世界通用的名字叫做特种兵。
后来洪哥知道,他们这支特殊部队是特种兵中的特种兵。他所在的这支部队一共五十个人,不知道全国是否还有同样的一支部队。
这支部队对每个人的要求都非常高,他们每人配备长短枪各一支,除了精湛的枪法、格斗、登高、攀爬、游泳、爆破等技艺外,还要学会汽车驾驶、外伤处理、开保险锁、野外生存等技能。从这里走出的每一个人,扔在野兽出没的旷野中,过上半个月也不会死亡。
为了训练他们的胆量和格斗能力,教官还让他们赤手空拳与两只饿了三天的恶狼搏斗;把他们扔进鳄鱼池中,与四面匍匐而来的鳄鱼搏斗……听说洪哥以后看到了《锅盖头》、《黑鹰坠落》等反映美国特种兵生活的电影后,嗤之以鼻地说:“这还能训练出特种兵?美国佬比起俺们当年差远了。”
这支部队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苦出身,来自于偏远山区,像他的祖辈父辈一样极能吃苦耐劳,生命像橡皮筋一样坚韧,或者用多年后的网络流行语说:“我就是那个打不死的小强。”小强是南方人对蟑螂的称呼。这支部队里也没有一个干部子弟,甚至于他们的亲戚中也没有一个国家干部。在他们每个人来到这里之前,他们的档案已经被有人细细查看了很多遍,他们的出生地和生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被翻了一个底朝天。他们都是根正苗红的农家后代。
而他们要完成的,确实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在当时,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要完成什么任务。
几十年后,当洪哥想让我写出他这段经历的时候,他向我讲起了当初的情景。他说,当初的训练几乎超越了生命的极限,在他们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垮下来,再也无法坚持的时候,教官还在增加训练任务,在他们不堪重负的肩膀上再加一块石板。他们只能使劲全身残尽的最后一点力气支撑,谁也不愿意趴下,趴下就等于放弃,放弃就等于回家务农。而农家子弟能够一步步地熬到今天,一步步地登上了无数级台阶,几乎看到了天堂的大门,谁还愿意再回到农村去?农村就是地狱,你在农村受尽千种折磨万般痛苦,也没有人看得到。
经过了这种恶魔训练的人就变成了恶魔,就变成了钢铁战士,具有了摧毁一切的力量和信念。后来,中年时代的洪哥看到电影里的施瓦辛格和史泰龙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要是当初把我们放出来,随便拨拉一个都比他们强。中国的这种兵都是从最底层选拔出来的,求生的愿望压倒了一切,你想想,有了这种信念的人,还有啥能挡得住?”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大家刚刚入寝,外边突然传来了凄厉的哨音。几架大肚子直升机停在平地上,他们被要求登机。人们快步地,默默地登上飞机,身上除了一件衣服,再别无长物。坐在直升机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冷酷的表情,眼珠也不转一转,像木雕一样。从他们跨进这个神秘部队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接受了特殊的教育:“永远闭上你的嘴巴,永远不要打听任何事。”
天上突然下起了细雨,接着狂风怒吼,雷鸣电闪,很像革命风暴的高丨潮丨即将来临。这是一个不适宜起飞的天气,但是直升机还是起飞了,没有人知道他们要飞往哪里,去执行什么任务,洪哥坐在直升机里,平静的面容下掩盖着心潮澎湃,他幻想着他们会飞往中苏边境,去猎杀偷潜进来的苏修特务;或者飞往苏修境内,去盗窃情报或者刺杀重要人物。从农村走出来的洪哥,他不知道直升飞机无法穿越千山万水进行长途飞行。他满怀热忱地盼望着执行今生第一次特殊任务,为共产主义事业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
不知道直升机飞行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半个小时,因为洪哥他们早就没有了时间概念,他们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是几点几分,他们没有手表,只用太阳和月亮来区分白天和黑夜。直升机停在山区的公路上,几辆大卡车等着他们。坐在车厢里,洪哥探头出去,看到漆黑的夜色中两边锯齿一样的山峰,这是首都北京留给他的最后印象。
此后,洪哥再没有踏进首都北京一步。
黎明时分,大卡车开进了一座大院子里,院子外戒备森严,门口有荷枪实弹笔直站立的士兵,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左右逡巡,院子里冷冷静静,荒无人影,只有几排房屋。高墙上安装着铁丝网,墙壁上书写着字体巨大的“要反修防修”、“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等等时代标语。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那几排房屋是教室,和那个时代的中小学教室没有任何区别。这些钢铁战士们走进了教室里,把石头一样坚硬健壮的身体蜷缩在凳子上,用练出了一层厚厚老茧的手掌握着英雄牌钢笔,在硬皮本上做笔记。
洪哥直到现在还能记得,他们上的第一堂课是《荆轲刺秦王》,这是来自那时候被认为封建主义大毒草的《史记》中的文章,洪哥那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第一课学的是《荆轲刺秦王》,后来他想明白了。而想明白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农村,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水摔八瓣的艰苦卓绝的日子。
和那时候全国所有的课堂不一样,他们的课堂上没有学习《毛主席语录》,也没有一句话提到过伟大领袖老主席,而是反复地讲秦始皇如何暴政,副统帅如何英明。
农村出身的洪哥还是没有意识到,这些讲解的内容有什么错误;更没有意识到,一场危机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