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哥是我们家乡最神秘的人,也是故事最多的人,关于他的故事,人们到现在还在传说着。
小时候的洪哥身手敏捷,奔跑疾速,如果能够出生在城市里,洪哥一定早早就被各类专业学校看中,以后走上一条看得见的坦途。然而,洪哥出生在农村,农村的孩子只有考大学一条出路,考不上大学就只能自生自灭。何况,在洪哥少年时代,那时候祖国山河一片红,要上大学只能依靠推荐,而父亲老实巴交的洪哥,再过一千年也轮不到他上大学。
那时候的山区有很多动物,其中有一种山鸡,很笨拙,很臃肿。秋天到了,收割后的梯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铺开,高低错落,山鸡就来到了梯田里,寻找遗落的麦穗。洪哥埋伏在树后,看到山鸡来到了埝底下,就突然从树后冲出,山鸡看到有人过来,就呱呱叫着摇摆着肥大的屁股向埝畔跑,但是它们跑不过洪哥闪电一般的脚步,洪哥一个飞跃,就将山鸡抓在了手中。这么多年来,我只听到过一个人能够在梯田里抓到山鸡,就是洪哥。
秋收过后,天高气爽,阳光明媚,这是撵兔的大好季节。犁铧翻过的田地,像卷起了一条条波浪,来到田地中的兔子,就像掉入大海中的舢板。兔子在坚硬的路面上奔跑迅速,而在松软的田地里举步维艰。少年们看到兔子远离了路面,就一起追赶,每次都是洪哥最先追上了兔子。他飞起一脚,兔子就像一件破棉袄一样掉下来,再也不能动弹。
这些都还算不上奇异。最奇异的是洪哥的准头。
洪哥的准头是天生的,小时候用弹弓打麻雀的时候,他一打一个准,当别人忙碌一天空手而归的时候,洪哥的肩膀上总是搭着长长的一串麻雀满载而回。后来,洪哥跟着山中的猎户打猎,他很快就能打出对眼穿。老猎户说,对眼穿只在传说中才有,没想到自己能够亲眼看到,老辈人说,能够打出对眼穿的人,五十年才会出现一个,这样的好枪法是天生的,后天再怎么练习,也掌握不了。所谓的对眼穿,就是子丨弹丨从猎物的一只眼睛打进去,另一只眼睛打出去。这样的猎物会有一副好皮子,能够卖到大价钱。
初中毕业后,洪哥在广阔天地锻炼一年,遇到征兵的人来了。那时候能够当兵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当兵这样的好事轮不上洪哥,这样的好事都被大队支书和生产队长的儿子侄儿抢走了。那天,征兵的人领着生产队长的儿子和侄儿去体检,走到村口,两只麻雀在头顶上聒噪,一泡屎拉下来,落在征兵的面前。洪哥手举弹弓,没有瞄准,一弹打去,一只麻雀应声而落。另一只麻雀尖叫一声,展翅腾空,洪哥又一弹打出,麻雀扑闪几下翅膀,落了下来。
征兵的喜出望外,他拉着洪哥的手问这问那,问洪哥想不想当兵。那时候问你想不想当兵,就像今天问你想不想当公务员一样。
两个月后,洪哥成为了一名军人。
洪哥在军队里很快就脱颖而出,他的每项考核都是第一。一个农村娃能够当兵,就是天大的造化,洪哥非常珍惜这一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他幻想着能够永远生活在部队里,从士兵到班长,然后一直到将军。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洪哥是个好士兵,他很早就把成为一名将军作为了自己的人生理想。
但是,洪哥生不逢时,他没有生在战争年代,如果早生三十年,洪哥依靠战功绝对会成为将军。
有一天,洪哥所在的部队里来了一位年轻人,所有人都对他异常恭敬,又透着畏惧,包括那些从战争年代走出来的上级领导。洪哥不知道他是谁,其实一直到现在洪哥都不知道他是谁。洪哥和全师的一些尖子兵在一起比赛,那个年轻人在众星捧月般的恭维中观看比赛。比赛结束,取得第一名的洪哥受到年轻人的召见,他问洪哥的家庭情况,然后说:“有一支特殊的部队需要你,你愿意不愿意去?”
洪哥不知道什么是特殊的部队,但是洪哥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育:我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洪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架直升飞机载着洪哥和那名年轻人飞往遥远的首都北京。洪哥坐在飞机上震惊不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享受到这么高的待遇,那个特殊的部队又是干什么的?身边的这个年轻人是谁?
这是1970年,全国人民战天斗地,全军将士反修防修的年代。多年以后,这支特殊部队的秘密才逐渐被揭开。
洪哥来到了北京,他没有见到敬爱的毛主席。那时候的宣传画上,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挥舞着巨大的手掌。洪哥以为他只要来到北京,就能见到毛主席,因为毛主席没黑没明地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啊。北京很大,大得超过了他的想象,北京原来并不只有毛主席,北京还有很多很多人,普普通通的像他一样的男人和女人。北京不是毛主席的北京,北京是全国人民的北京。
洪哥在北京的招待所居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不能走出招待所一步,招待所的门口有人站岗。那时候的居住场所只有两种:旅社和招待所。农民出门只能住旅社,事实上农民很少出门,出门需要生产队长开证明和钱,农民哪里有钱?生产队长担心影响社会主义建设,也不会开证明。有身份的有单位的公家人,才能住招待所。
三天过后,一辆吉普车载着洪哥来到了郊外的树林里,洪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没有人告诉他这是什么地方。一声凄厉的哨音响过,从树林里的各个角落闪出了几十个人,他们整齐地站成一排,站成了铜墙铁壁,几十个人的队伍,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空气萧杀,狂风呼啸,枯黄的落叶像沉船一样落在他们的头上,断裂的树枝像闪电一样击打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岿然不动。
他们一个个身体壮硕,身高都在一米八零以上,他们的神色像铁板一样冷峻,像冰山一样凝重,他们的目光不怒自威,凛然不可侵犯。他们的身体在向外散发着一股杀气,冷冷的匕首一样的杀气。
洪哥归队了,他站在队伍的最末位。
洪哥的身体也站成了一棵松,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这排钢铁机器,他依然不明白,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他们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