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脚残疾的老头就是瓜农,他的腿脚是在井下挖煤的时候致残的。他姓于。
在于老伯比现在年轻20岁的时候,他是一名挖煤的。那时候,煤矿还属于国有,然而煤炭利润丰厚,县北的一些村干部和村霸王就偷偷地开采黑煤窑,他们在国营煤矿旁边的树林里,挖一眼深井,或者在悬崖下,挖一眼窑洞,挖洞没有多久,就能挖出煤来。煤炭是一块埋在地下的金子,谁挖到了,谁就能发财。然而,这块金子也只有处于强权阶层的人才能挖掘。
那时候的黑煤窑非常隐秘,也只有在暗无天日的午夜才会开工。午夜来临的时候,煤老板和矿工们像贼娃子一样溜进树林里,钻进了黑煤窑后,才敢摁亮手电筒。他们像鼹鼠一样在地下挖着刨着,将煤炭一筐筐运到井上。而等到天亮的时候,他们次第从井下钻出来,将井口用荒草和包谷杆掩盖好,才能离开。
年轻的于老伯就在这样的一眼黑煤窑中挖煤。
这种手工作坊式的煤井,它们的设备之差,就可想而知了,于老伯说,那时候死个人就像挤死一个虱子一样,没有人在意,更没有人追究。很多人都是来自南山的外来人,死了后连姓名都不知道。我们那里的人把秦岭南麓,叫南山;把太行山脉,叫北山。
于老伯的腿就是在一次矿井塌方中致残的。国营煤矿的矿井安全条例中规定,矿井支架必须是金属支架,然而,黑煤窑的煤老板为了省钱,都是采用木头支架。那天晚上,于老伯下矿井前,因为在树林里拉了一泡屎,最后一个下井。他刚刚走到矿井深处,就感到煤末唰唰地落下来,落在他的柳条帽上,他抬起头来,借助着矿灯光,看到头顶上的石头正在裂缝,身边的木头支架嘎嘎作响,他大喊快跑,就向外跑去。刚刚跑出十几米,后面的木头支架就折断了,头顶上的石块轰隆隆砸下来,砸在了他的身上,他倒了下去。
于老伯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矿灯早就被砸破了,他的手向四周摸索,摸到了一堆杂乱的石头。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了他的腿上,让他无法挪动。于老伯大声叫喊着,空洞洞的矿井里没有回应,估计那几个和他一起走下矿井的弟兄都被塌死了。黑暗中的于老伯感觉到极大的恐惧,矿井像一口巨大的棺材,将他埋在了里面。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他不知道外面的人会不会救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于老伯喊了半天,没有人答应,他只能自救了。他将身边的石头一块块清理,最后,压着他腿脚的那块大石头歪斜了,于老伯将脚踝骨折了的腿慢慢抽出来,然后摸索着洞壁,像蚂蚁一样一寸一寸地向外爬。他清楚地知道,煤井垮塌的时候,他是倒向洞口的方向的。
那条平时只需要走半个小时的矿井,于老伯爬了三天,饿了,他就将衣服里的棉絮抓一把,塞进口中;渴了,他就喝自己的尿。好多次,于老伯想着,算了算了,就这样死了吧。他闭上了眼睛,睡过去了,可是醒来后,他又告诉自己说,一定要活着,不能死,活着再受苦也比死了强,死了就啥啥都没了。他继续向前爬。
三天后,于老伯终于爬出了矿井。而当时,黑心的煤老板以为他们都死在了矿井里,没有派任何人救援。煤老板采煤,本来就是非法的,派人救援,岂不是让人们都知道了?
死里逃生后,于老伯不再挖煤了,他过上了春种秋收的苦寒日子。
那天晚上,在人字形瓜庵里,于老伯摩挲着自己的伤腿说,煤矿本来就不能让私人承包,私人承包肯定就会死人,也不知道老公家是咋想的。
一个连种瓜老头都能想明白的问题,老公家咋就想不明白?
长生说:“老伯,那是你们那时候的事情,煤老板都是偷偷摸摸挖煤;而今这黑煤窑都合法了,只要你交钱,老公家就给你准生证,你的生产就是合法的。”
于老伯说:“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事,煤矿这么大的事,咋个就能从国有变私有了。地底下都是些啥,老公家拿专门的机器探测,都探不明白,你叫那些煤老板探测,能探测个屁来。煤老板也压根就不探测,只知道挖煤挖煤,今个一挖,挖出了瓦斯爆炸;明个一挖,挖出个地下水冒顶。这不是挖煤哩,这是给自个挖坟墓哩。挖煤和种庄稼不是一个道理,种庄稼在地上,种个啥产个啥,一目了然,哄不了人;你挖煤,一撅头下去,就要了人命,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老公家咋就放心叫私人承包?土地能承包,煤矿咋敢承包?”
长生神情凄然地说:“老伯你说得对啊,我前两天就碰上了冒顶,差点就没命了。”
“你是挖煤的?”高个子和矮个子的老头异口同声地问。
长生点点头,他说:“我家在北山里,出来了好几个挖煤的,现今只剩下了我一个。”
人字形瓜庵外突然响起了一声鸱鸮的惨笑,咯咯咯的声音像玻璃珠在水泥地板上渐滚渐远。狗愤怒地咆哮了两声,听到没有回应,就知趣地停下来了。
我向外面望去,看到月光惨淡,树影婆娑,形同鬼魅。
前天早晨,长生和那一组的几名矿工下到了矿井里,在与世隔绝的黑暗中挖煤。长生一撅头下去,听到声音湿漉漉的,感觉不对劲,借着矿灯光一看,突然惊讶地发现前面的煤壁上有水珠渗出。长生撂下头,大喊快跑,然后转身向巷道狂奔。黑煤窑里的矿工永远也不知道,这一头下去,会挖出什么来,可能挖出的是煤炭,可能挖出的是地下水,也可能挖出的是毒气。他们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死亡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网,随时等候着他们。死亡如影随形。
长生跑出了几十米,身后突然就传来震天动地的一声闷响,煤块哗啦啦地倒塌,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至。在地下积蓄了几万年几亿年力量的洪水,如同沉睡了几万年几亿年的史前猛兽,被长生的那一头唤醒,争先恐后地夺路而出。洪水挟裹着长生,在巷道里左冲右突,跌跌撞撞。墙壁上的一块突出的石头挂住了长生的衣服,长生终于停止了身不由己地闯荡。他下意识地一操手,抓住了一卷湿漉漉的衣服,他不知道那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紧了那卷湿漉漉的衣服。
长生和那卷湿漉漉的衣服都没有被洪水冲到更低洼的地方,更低洼的地方,水更深,被冲到那里,只有被淹死。后来,水流减缓,长生漂浮出水面,那卷衣服也上来了。长生睁开眼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童工,是蔡亮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抓来的童工。矿灯光中,童工大声地咳嗽着,他下意识地用手攀着粗粝的墙壁,惊魂未定地呜呜哭泣。
长生安慰孩子说:“娃娃甭害怕,这是地下水,一会就没事了。有叔在,就能带你出去。”
三个老头都在无言地抽着大雁塔,明明灭灭的亮光照着三张布满皱纹的愁苦的脸。长生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让人觉得很恓惶。
两天前,蔡亮子的煤矿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而两天后,蔡亮子却在高调嫁女,红火张扬,我在心中狠狠地骂着:C他姥姥的煤老板,简直没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