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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心中都一阵凄然。

走出小饭馆,我们沿着通往镇外的一条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小路像一条死蛇,躺在冰冷的暮色中。我们越向前走,越觉寂静,回头望去,小镇像一座巨大的坟茔,模糊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

不知道走出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片干枯的河床,天上星光点点,照耀着河床里的鹅卵石,发出细碎的波光。对岸的山峰黑魆魆的,像传说中的巨兽一样,传来了几声飘渺的鸟叫声,像从深深的岩洞里发出一样,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叫声,也许是伯劳鸟,也许是斑鸠鸟。

我们来到蔡家堡的时候,没有经过这条干涸的河床;而且,在矿区的夜晚,也看不到繁星满天。这是什么地方?对岸是哪里?我们一无所知,我们迷路了。

八月乡村的晚风吹过来,让人感到异常惬意,风中送来了孩子清脆的歌声:“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先是一个孩子唱,接着是好几个孩子一起唱。那是一群晚归的孩子,他们此刻也许背着猪草,也许牵着黄牛,小时候,我总会在晚霞消失之后,才会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走回家中。

我们走过铺满鹅卵石的河床,来到了对岸。月亮升上来了,远处的山巅,近处的树木,都沐浴在没有添加三聚氰胺的纯净牛奶一样的光辉中,显得圣洁而唯美。月光也照耀着远处教堂的尖顶,教堂里传来了整齐虔诚的诵唱声,还有风琴悠扬的声音。一个平凡的夜晚,因为这些歌声和琴声而蓦地变得无限美好。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们来到了县南。

我们县分为县南县北,中间隔着一条河流。县南覆盖着丰富的森林资源,县北储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我还在县政府上班的时候,县南经济好于县北,那些新提拔的科级干部都争着抢着向县南跑;而最近几年,县北经济远远超过县南,让那些去了县南任职的公务员后悔不迭。那时候,县南县北的界河碧波荡漾,河水里游荡者各种各样的鱼类,还有螃蟹和对虾之类的水中生物。天气晴朗的时候,那些螃蟹就爬到河滩上晒太阳,懒洋洋地铺成一排,一见到有人经过,就慌手慌脚地跳进水中。而现在,在乡村八月雨水充盈的季节里,这条界河居然干涸了。

反正已经迷路了,我们就继续向前走,看今晚是否能够找到借宿的地方。

我们穿行在树林里,双脚踩在铺着一层落叶的林间小道上,窸窸窣窣。落叶下惊起了什么昆虫,仓仓皇皇地爬向路边。路边张望的什么小动物也被惊起了,尖声叫着在树木的缝隙间跑得弯弯曲曲。树杈上巢窠里刚刚栖息的鸟类也被惊醒了,一齐鸣叫起来,声音干燥短促的是乌鸦,声音烦乱急迫的是麻雀,声音低沉浑厚的是鸱鸮,声音连续不断的是野鸡……没想到,我们两个不速之客,惊扰了森林甜美的仲夏夜之梦。

我们在幽暗的树林中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看到了一片开阔地。这是一片瓜地,融融的月光照着一颗颗碧绿的西瓜,也照耀着瓜蔓上的一朵朵小黄花。瓜地的中央,是一个人字形瓜庵,瓜庵里透出荧荧灯光。站在这里,我突然想起了鲁迅小说中的句子:“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也想起了小时候月夜偷瓜的情景。

我们刚刚走进瓜地,就突然听到了狗叫声,银色的月光下,一道黑影从人字形瓜庵边冲过来,像一道闪电一样扑向我们……

瓜庵里走出了一个老头,他一声吆喝,狗就气急败坏地停住了脚步,愤愤不平地呜呜着,恶狠狠地盯着我们,长生和我都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老头走到了我们跟前,看着我们问:“哪里来的?”他剃光了头发,葫芦瓢一样滚圆的头颅,在月光下熠熠闪光,像远古祭祀的法器。

我说:“老伯,我们迷路了。”

狗在老头的身前身后忙忙碌碌地打转,摇动着僵硬的尾巴,间或歪斜着头,用怀疑的目光很不服气地望着我们,像个谄媚的小人一样。老头踢了多事的狗一脚,狗就又伤心又失望地躲在了一边。

老头说:“进瓜庵啊。”然后就自顾自地扭头走了,月光下的老头摇摆着肩膀和双手,步履蹒跚,现在我们才看到了老头的腿脚有问题。

瓜庵里还有两个老头,他们看到我们走进来,就很友好地站起来,给我们让座,他们一个高一个矮。瓜庵地方狭小,他们不得不弯曲着腰身。先前那个头顶光秃的老头从床下抱出了一个西瓜,一刀下去,西瓜分成了两半,他慈祥地笑着说:“走路口渴了,先吃个瓜啊。”

瓜庵里点着煤油灯,灯火昏黄,灯光如豆。煤油灯是用墨水瓶制作的,在瓶盖上扎个眼,把自行车内胎上的气门桩穿过去,再把棉线穿过气门桩,作为灯芯,瓶子里倒上煤油,煤油渗透棉线,就可以点燃了。所谓煤油,就是提炼原油后剩下的最劣等的油,只能燃烧,再一无用处。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班每个同学都有这样一盏自己制作的煤油灯。上完一节晚自习后,每个孩子的鼻孔下都有两道乌黑的印痕。瓜庵里还充溢着刺鼻的劣等香烟的气味,我看到床边的木板上放着一个拆开来的大雁塔香烟,地上还有一堆烟蒂。这种香烟现在已经见不到了,那时候一盒三毛钱,而在更早的时候,当地农民抽的香烟是九分钱一盒的羊群牌香烟,大雁塔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高个子老头问我们:“娃娃从哪搭来?”

我说:“从蔡家堡来。”

高老头问:“得是看蔡亮子嫁女去了?”

我点点头:“老伯您认得蔡亮子?”

高老头自嘲地说:“我认得人家,人家不认得我。这几十年,蔡亮子都是红人,农业社那时节,喇叭上整天哇啦哇啦广播,说是啥先进典型;这时节电视上也成天能见上他,说是什么致富带头人。”

我问:“您今天去看嫁女了?”

高老头说:“我不稀罕看,他当他的先进模范,我当我的平头百姓,井水不犯河水。”

矮老头见缝插针地问:“得是去的人都能领一百块钱?”

长生说:“是的啊。”

高老头摆摆手说:“都是钱烧燥的,现今这时节有钱有势的人就是爱显摆,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不知道自己有几下子。当个支书咋了?有一个亿又咋了?你有钱,我不向你借钱,就等于你没钱;你有权,我不找你办事,就等于你没权。”

我点点头,深深地为高个子老伯的名言而感叹。

矮老头接过话头说:“蔡亮子他那钱来路不正,揣在腰里不踏实。光看着贼吃哩穿哩,没看着贼挨打哩。我看他蔡亮子好日子不得长久,他做的那些昧良心的事,老公家能不管?”

高老头说:“老公家咋能不管?老公家啥都清清楚楚的。老公家在高处哩,他啥还能看不着?老公家没收拾他,是没到时候。”

老头们口中的老公家,就是国家,秦岭山中的人们,几千年来都把国家叫“老公家”,他们对老公家抱着始终不渝的淳朴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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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十年,无数次死里逃生(你所不知道的城市另一面)第3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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