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后来给我说,他多少年都没有受过那天晚上的苦了,自从和煤矿打交道后,就没有再被人打过骂过,也没有忍受过饥饿的煎熬,然而,那天晚上,他却栽到了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毛贼手中,阴沟里翻了船,忍受着多少年没有忍受的痛苦。
那天晚上,两个小毛贼走后,黑娃就弓着双腿,将压在腿上的石头顶翻,然后又夹着双腿,将硕大的石头一寸一寸地挪到了身体前,把绑着双手的绳索,凑近石头,来回摩擦。摩擦了很久后,他的手臂几乎麻木不仁了,这才磨断了绳索。
双手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自由后,黑娃手掌伸进口袋里,这才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手机和钱包,还有安全套和伟哥,都不知道遗落在了哪里。黑娃在黑暗的地道中摸索着站起来,突然感到脖子上有一只冰冷的多足动物在爬行,冰凉的腿脚爬得慌慌张张,爬得手忙脚乱,爬得黑娃的心极度恐惧,黑娃惊叫一声,一巴掌挥下去,手掌下汁液四溅,那只多足动物可能是蜘蛛,也可能是蜈蚣,它在这条幽暗潮湿的地道里生活了数十年,却在黑娃粗糙的手掌下死于非命。
黑娃摸索着墙壁,向着碗口大的亮光处走去。地道的墙壁上长满了数十年的苔藓,绵软而滑腻,黑娃手臂抖动着,像两条被波浪冲击的船桨,不断地有什么昆虫爬过黑娃的脚面,接连不断地,一只又一只,络绎不绝,冰凉而油腻。黑娃愤怒地跺着脚,驱赶着这些恶心的爬行动物。
摸索到地道口时,黑娃的全身已经湿透了,冷冷的山风吹过来,黑娃狠狠地哆嗦了两下,感到极为舒畅。月光下的这条山谷似曾相识,好像以前来过。其实,秦岭山中的每条山谷都很相似,都像几十年前老头的折裆棉裤一样,只要顺着山谷向低洼处走,总能找到村庄。秦岭是南北方的分界线,北方的村庄都在山谷里,南方的村庄都在山脊上,这是由不同的自然环境造成的。北方干旱少雨,村庄建在山谷,便于储存水分;南方洪涝成灾,村庄建在山脊,便于躲避洪水。我们的家乡在秦岭山北麓,一年也难得下几场透雨。
很多年了,黑娃都没有像今晚这样赶山路了。乞丐时代的黑娃一夜之间可以翻山越岭,奔波几十里,大气也不喘一下;煤老板时代的黑娃养尊处优,脚步一跷快就会气喘吁吁。那天晚上,黑娃想走快,可是走不快,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双手摆动得很快,可是脚步却迈动得很慢,他只有走快的姿势,却没有走快的速度。黑娃那一刻恨透了金钱,这都是金钱害的,金钱让自己腹大如鼓,体型如球,让自己身体变成了发面馒头,变成了脂肪的堆积物。
那天晚上,黑娃非常怀念乞丐时代的他,身轻如燕,翻沟过坎,如履平地。而现在,那种轻盈的身体,如同他的青春年华一样,如同村庄上空的袅袅青烟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黑娃在崎岖的山路上以奔跑的姿势走了几百米,突然左脚踩上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他一下子歪倒在地。他的脚脖子崴了。
真TMD,人倒霉了喝凉水也塞牙缝。黑娃愤愤不平地骂着。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这几天去了外地,回来的时候,有很多朋友给我说起了仇子明的事情,还有人把《南方都市报》所写的关于仇子明的稿件推荐给我阅读。我看后,感觉非常悲凉,是后背一阵阵发凉的悲凉。每一个揭黑记者都会遭到程度不等的打击报复,遭到诬陷和冤屈,然而,我想不到的是,这次仇子明居然被列为了网上逃犯,被通缉,被追捕。公权力居然被践踏被滥用到了如此地步,让人寒心。
回想自己的十年从业经历,也遇到过类似的境遇。有些手中掌握着权力的人,假借正义的名义,行使着极度卑劣的勾当,然而,作为弱势群体的揭黑记者,唯一能够做的,只有躲避和委曲求全。
仇子明在逃亡途中,还买了我的一本《暗访十年》,而他当时身上只剩下了300元钱。我看到这里时,泪水流了下来。
我能理解仇子明逃亡之中的感受,天地虽辽阔,但无处容身的境遇,我也几乎遭遇了。《暗访十年》如果能够给逃亡途中的仇子明增强一点慰藉,我就非常满意了。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噩梦般的7天过去了,仇子明又回到了报社。
流浪记者,都生活得很不容易。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和痛苦,却只能收获凉凉的秋风,这是我们流浪记者的宿命。
而我能够做到的,只是为很多像仇子明这样的流浪记者祈祷,愿他们不再生活在恐惧中。
双手合十,为仇子明祈祷,为我们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