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通过黑娃的生活经历,可以看出他的性格中存在很多缺陷,除了煤老板这个阶层都具有的极度好色、高调张扬、无限攀比、愚昧无知外,黑娃还很固执,又极好面子。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性格中存在这些缺陷中的任何一条,都足以阻挡我们迈向成功的脚步,都会让我们的生命之途荆棘密布。然而,煤老板这个阶层尽管性格中存在种种要命的缺陷,然而他们却能轻易取得巨大的财富,他们用穿着鳄鱼皮鞋的脚肆意践踏着人类的尊严和神圣,他们让所有人质疑中国传统的道德品质,质疑“善有善报”和“勤劳致富”是不是一些骗人的鬼话。煤老板们不是依靠“勤劳致富”,而是依靠“政策致富”,就像官员们是依靠“一纸致富”一样,那张纸就是上级发给的任命书,有了这一张任命书,就保证了荣华富贵和鸡犬升天。
现在,在这条地道里,黑娃不再是煤老板,他是人质,是吴明和肖仇案板上的鱼肉,他们想怎么切就怎么切,想切成方块就是方块,切成长条就是长条。
折叠成圆规的黑娃现在被打开了,然而他的双手却还被绑着,绳子的另一头连接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借助地道口射进的微弱的天光,黑娃看到了那两把明晃晃的刀子,他问他们:“你们TMD把老子绑到这里想干什么?”
那两条长筒袜都没有说话,其中一个抡起手中的长刀,落下来的时候,刀面啪地一声抽打在他的脊背上,打得他疼痛难忍。这些年来,从乞丐成长为亿万富翁后的黑娃,从来没有遭受这样的屈辱,他勃然大怒:“你他妈的敢打老子,老子活扒了你的狗皮。”
长筒袜这次不用刀了,他改用手掌,他抡圆手掌,急速落下,黑娃的脸上就撞击出了气球爆炸的清脆响声。黑娃愤怒地弓着身子,他仍然在怒骂不止:“把你妈日的,有本事你把老子一刀捅死。老子睡过的女人成千上万,吃过的东西山珍海味,老子这一辈子没白活,老子早就赚了,你有胆量就把老子一刀捅死。”
处于绝境中的黑娃又恢复到了少年时代的泼皮性格,无所畏惧,以命相博。老家人把这种性格的人叫黑皮,黑皮天不怕地不怕,刀子架在脖子上眼皮也不眨一下,你要是沾上了他,你就无法甩开,让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让你非得掉一层皮。黑皮人人惧怕人人躲避,黑皮是生活在秦岭山区的山民们最惧怕的一种人。
黑娃在地道里大骂不休,浑厚的声音在四壁隆隆回响,两个戴着长筒袜的小毛贼面面相觑,大惊失色,他们不断地望着外面,担心黑娃的叫声会把别人引来。
其实,他们早就应该明白黑娃是一种什么样的人,黑娃这种性格的人谁能惹得起?这种黑皮抓住葫芦就要见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黑娃当初发誓要RI叶倩,过了20年还是RI上了。黑娃在饭店吃饭的时候,就因为服务员不让他欠账,将饭店搅得底朝天,如果不是煤炭局局长出面——他掌控者黑娃的经济命脉——饭店早就关门了。在老家,黑皮是最让人恐惧的一种人,人人都要躲着走,连黑社会老大洪哥都不愿意招惹,而两个脑残少年,居然就敢试试黑皮的软硬。
老家有一句俗语: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你拿着砖头砸他,他吓得落荒而逃,这是软的;你拿着砖头砸他,他一动不动,这是硬的;你拿着砖头砸他,他也拿着砖头砸你,这是楞的;你拿着砖头砸他,他挥舞着拳头砸你,这就是不要命的。黑皮都是不要命的,黑皮都是一些亡命之徒,把自己那条命烂根本就不当一回事。乞丐时代的黑娃是黑皮,做了煤老板的黑娃,仍然是黑皮。他仍然把自己那条命当成了烂命。拥有一条烂命的人,谁都不敢惹,他的烂命换你一条好命,你愿意吗?你敢吗?
黑娃还在骂着,他威胁说:“你们TMD不杀了老子,老子出去后就要杀了你们全家……”黑娃声震地道,响遏落叶,两个小毛贼惊惶万状,他们抢先把黑娃按倒在地,把一块破布塞进黑娃的嘴巴里。黑娃还在挣扎着,睁大了愤怒的眼睛,嘴中呜呜不已。
两个小毛贼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他们没有想到,费尽周折绑架来的黑娃,居然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捧不得,甩不得。
两个小毛贼坐在地道口,商量如何处置黑娃。吴明坚决表示一刀捅死了,挖个坑埋了,这里地老天荒,等到发现的时候,黑娃就成文物了。肖仇坚决不让杀死,他说杀死了黑娃,不但一分钱得不到,还要担惊受怕,“你能保证阿飞就不会说出去?答应阿飞的十万元没有给,你能保证她就不会说出去?”
吴明说:“干脆把阿飞也做了。”
肖仇说:“去你M的,那是老子的马子。”
两个脑残少年商量了很久,还是不知道如何处置黑娃。暮色渐渐降临了,山谷里响起了各种各样或短促或激越的虫鸣声,暮霭升起来了,在树林间飘飘荡荡。山高月小,清风徐来,两个小毛贼哪里有心思欣赏良辰美景,他们像火烧屁股的猴子一样,急躁不安。肖仇拿出手机,拔打了阿飞的号码,阿飞说她正在上晚自习,过会儿打电话过来。
“你的马子也有手机了?”吴明感到很好奇。
肖仇说:“她叫黑娃睡了一觉,给了一万块钱,就买了一个手机。”
吴明啧啧称羡着:“当女人就是好,腿一叉开,就有钱来。”
肖仇又打电话给黑大汉,黑大汉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喝酒,声音很噪杂,他跑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问:“你们真的把黑娃给绑了?”
肖仇说:“真的。”
黑大汉似乎犹豫了一下,接着就态度坚定地说:“这事我不知道啊,你们不要把我掺和进去,你们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啊,这事和我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黑大汉挂断了电话,肖仇像掉进了冰窖里,全身发冷,他的脊梁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样,绵软无力,他像一件破棉袄一样,颓然倒在地上。
怎么办?两个脑残少年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拿不出半点主意。
半响,肖仇才说了一句话:“他TMD在那边喝酒,咱们在这里饿肚子。唉,把他妈叫我RI了。”
半个小时后,肖仇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阿飞的。阿飞说,她刚刚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有几辆警车开过去了。
肖仇的头皮突然炸起来,他对吴明说:“快快快,转移地方,八成是狗日的出租车司机报案了,TMD。”
肖仇跑进地道,地道里一片黑暗,他的头碰在了墙壁上,火辣辣地疼痛,一摸,手掌黏黏的,出血了。吴明擦燃打火机,照亮了墙角的黑娃。肖仇跑过去,将黑娃一把拽了起来,“走走走,赶紧走。”他催促着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