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黑大汉给吴明和肖仇上了一堂生动的实践课,要想在黑社会混,就必须心狠手辣。嘴上功夫独步天下的纹身青年,却不敢在手底下见真章,他蜷缩在地上,用手抱着要害部位,把不要害的部位交给黑大汉肆意蹂躏。纹身爱好者在讲述中,总是把对方描写成这样的虾米姿势,而现在,他却在亲身体验。
黑大汉打累了,坐在连椅上喘气。纹身爱好者突然跳起来,像跨栏运动员一样敏捷地翻越连椅逃走了,录像厅里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如果他早早这样翻越,就不会挨打了。莫非黑大汉一顿暴打,将他打醒了。狗急跳墙,纹身爱好者急了,就会跳连椅。
我们县城的第一代纹身爱好者,被最低等的地痞打得抱头鼠窜。
跑了纹身爱好者,黑大汉一步步走向吴明和肖仇。两个初闯江湖的少年吓成一团,像两只在老猫爪子下颤抖的小老鼠。这时候,他们才体验到了江湖险恶,江湖上不仅仅有风光无限,还随时有杀身之祸。
黑大汉认定了这两个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少年和纹身青年是一伙的,跑了一个,还有两个在这里,他要痛下杀手。在我们老家,那些地痞流氓们常常为了一言不合就会大打出手,走在大街上,对谁多看一眼,就有可能招来灾祸。
黑大汉的巴掌像蒲扇一样,他抡起来,准备落在两个少年光洁明亮的正在发育的脸上,没想到两个少年突然双膝下跪,他们齐声喊道:“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小弟愿弃暗投明,为大哥牵马坠蹬,肝脑涂地。”
没有多少文化的流氓混混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两个少年口中的话都来自那些港台垃圾片中的台词,在录像片中,当那些黑帮老大火拼的时候,失败一方的小弟就要效忠胜利的一方。两个逃学少年,把录像当成了生活,也把生活当成了录像。
黑大汉机关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知道下跪就表示臣服,他乐哈哈地扶起两个消瘦的少年,对他们说:“跟着大哥混,以后亏待不了你。”
黑大汉果然没有亏待他们。黑大汉收取整条街道的保护费,他有的是钱,他经常带着这两个跟班一样的小弟,出入大小饭店。两个少年终于开了眼界,原来当小弟不是给老大买烟买酒,请老大吃饭,而是跟着老大免费吃饭,免费享受老大的烟酒。两个少年这才享受到了黑社会的幸福感。他们辍学了,他们觉得跟着黑大汉混社会比坐在教室里学习“元素周期表”要充实得多。
由于黑大汉膘肥体壮,形同猛兽,整条街道上几乎没有人敢惹黑大汉。更多的时候,两个少年一人屁股后面别一把砍刀,跟在黑大汉的后面耀武扬威。一旦黑大汉和人发生了冲突,两名少年抽出砍刀,冲上前去。他们打人,也被人打;欺负人,也被人起伏。但是,黑社会就是这样的,舔着刀口过日子,脑袋别在裤带上——录像里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那天,当黑娃的保镖将黑大汉一次次摔成狗吃屎的时候,两个怒火中烧的少年准备复仇。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打不过保镖,但是能够打过赘肉累累的黑娃。
黑娃的危机来临了。
两个脑残少年开始了砍杀黑娃的前期准备工作。
一切工作都是以港台垃圾片为摹本的,他们从超市里买了一双女性长筒袜,套在了脸上,免得被人认出;又买了两双手套,免得留下指纹;他们还买了一块布匹,撕成四片,绑在鞋底,这是为了避免留下脚印。听说现在的科技很发达,根据脚印就能判断出凶手的体貌特征;他们还买了一把小刀,别在裤袋上,听说人死后,眼珠里还会留着凶手的影子,他们准备在杀死黑娃后,再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他们甚至还买了一根绳索,如果砍不死黑娃,就用绳索勒死他。
他们打听到黑娃在北关有一座独门独院,就决定埋伏在那里等候。
第一天晚上,他们藏在黑娃家院子对面的小树林里,睁大眼睛望着院门前的一切动静,一直等到黎明时分,还没有看到黑娃一根汗毛,而自己全身汗毛根根竖起。这一晚,小树林的蚊子们奔走相告,他们终于吃了一顿来之不易的人肉大餐。
第二天晚上,他们一人怀里揣着一盒风油精,又来到了小树林里,蚊子们大喜过望,又群起攻击,两个脑残少年一瓶风油精全部涂抹在身上,才抵挡住了蚊子们的轮番攻击。后半夜,黑娃还没有回来,他们也不知道黑娃会不会回来,听说黑娃在县城有很多套房产,而他们知道的,只有这一个。他们望着黑娃家院门的眼皮直打架,后来,他们睡着了,等到清洁工的扫帚扫到他们身边时,他们才醒来。睁开眼,看到满大街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怅然若失地走回去了。
第三天晚上,他们又来了,他们具有顽强的执拗精神,既然说要杀人,一定就要成功,他们觉得这是向黑大汉邀功的大好时机。午夜时分,一辆悍马停在了院门前,黑娃从车子里钻出来,他们兴奋得浑身哆嗦,手握砍刀,争先恐后地站起身,却发现悍马车里还钻出了四条大汉,其中一个人的手中还提着一根步枪一样的东西,那些黑魆魆的大汉看起来就让人生畏,更何况还有一杆比砍刀先进得多的步枪。
他们又争先恐后地蹲下身去,从树林的缝隙里,他们看到黑娃回到了院子里,院门关闭了,四条大汉点燃了香烟,然后开着悍马离开了,他们才敢站直身体。
他们又在树林里等候了两个小时,忍受了两个小时的蚊虫叮咬,估计黑娃这回睡着了,他们来到了院门前。一推,院门在里面关着。
吴明悄声问:“怎么办?”
肖仇说:“这种门在里面关着,只要没有插死,就能别开。我妈和我爸吵架的时候,把我爸关在门外,每次我爸都能别开门进来。”
肖仇从裤袋里拿出小刀,顺着门缝塞进去,向下滑落,碰到了门关,然后一点一点拨开门闩。十几分钟后,一声脆响,门闩剥落了。
吴明抢先一步,推开院门。他还没有看清楚院子里的布置,就看到一团黑影扑了过来。那团黑影有牛犊一样大小,携带者风声。
吴明啊呀叫了一声,砍刀掉在了地上,他们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院子里还有恶犬。煤老板家的恶犬营养丰富,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一定富有战斗力。这可怎么办?垃圾港台片里没有黑社会与恶犬搏斗的场面,听说香港不让养狗。
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变成了一场始料不及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