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围观的人都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个中年男子,眼里闪烁着激情的火花,他们盼望着今天能够有一场火星四溅的打斗。生活太枯燥了,需要煤老板这样蛮横不讲理的角色来调剂。
黑娃听到了声音,也斜头看着中年男子。他一看到中年男子那张臃肿的脸,就赶紧站了起来,他满脸都堆着笑容:“张局长,啥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张局长说:“你个挨球的,吃了喝了没屁事干,就胡骚情呢,赶紧给老子滚。”
黑娃讪讪地笑着,脸上是一种很受用的神情,他一挥手,那些狐朋狗友们都出去了。黑娃走在最后,他对张局长恭恭敬敬地说:“张局长,兄弟啥时候把您请一顿。”
张局长神气活现地挥挥手,懒得再和黑娃说话。
黑娃走到了悍马车前,回头望着这家饭店,和饭店里看不到的张局长,他怒气冲冲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我把你妈RI了,你牛皮个锤子,你不在这位子上,谁会鸟你?”
黑娃铩羽而归。他不害怕地痞流氓,不害怕黑社会,可就是害怕张局长。
张局长就是我们那里的“穆二小”。
张局长的官职是煤炭管理局局长,是每个煤老板的顶头上司,这是他名义上的官职。而暗地里,张局长是所有煤老板的“中间人”,煤老板之间,煤老板和别人之间的矛盾,一般都会找张局长调解,张局长收取手续费。我们老家的煤老板做事都非常高调,动不动就说“用钱砸死你”。他们为所欲为,欺男霸女,简直比高衙内还高衙内,可最后总是没有什么事,连监狱都不用蹲坐。为什么?他们有钱,一百万不能摆平,就出一千万,官场里没有不吃腥的猫,老百姓没人了,就只能要钱。出多少钱,和双方当事人谈判,这一般都是张局长谈判,张局长是煤老板的代言人。
张局长是煤矿里的黑社会,没有哪一个煤老板不害怕他。让哪个煤矿多产煤,哪个煤矿限产,这还不是张局长一句话的事情?多产煤,一天就多收入几万元;少产煤,一天就损失几万元。张局长的权力极度膨胀,张局长的权力又没人监督。所以,张局长在煤矿行业里像黑社会老大一样说一不二,没有人不敢不听他的话。事实上他就是煤矿里的黑社会老大。
黑娃得罪不起张局长,没有那个煤老板能够得罪起张局长。
黑娃铩羽而归。他的面子没有拾起来。
黑大汉也铩羽而归了,他的面子在饭店里丢尽了。
黑大汉垂头丧气地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客厅里坐着两个小兄弟,一个叫吴明,一个叫肖仇。这两个刚出道的小弟兄,跟着黑大汉混饭吃。他们刚刚从高中辍学不久,每天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泡在录像厅里看那些打打杀杀的垃圾港台片。他们幻想着能够成为黑帮老大,吃香的,喝辣的,女人挑着玩。在那个时代,成为黑帮老大是几乎所有不良少男少女的终极梦想。
吴明看到黑大汉满脸的颓唐,就问怎么回事。黑大汉支支吾吾地说了自己刚才遭受的屈辱。吴明跳起来说:“这事大哥不用伤心,看我们的,我们把这狗RI的黑娃做了。”
初生牛犊不畏虎,因为初生牛犊并不知道老虎的厉害。吴明和肖仇这两个不良少年就是初生牛犊,他们并不知道煤老板在当地是跺一脚地皮也要颤抖的狠角色,他们只知道报仇,替黑大汉报仇。大哥和我们是兄弟,大哥的仇恨就是我们的仇恨——垃圾港台片上的台词都是这样说的。
他们回家一人准备了一把锋利的砍刀。
那个时候,我们县城的大街上有很多录像厅,录像厅的门口立着一些木板制成的招牌,招牌上粘贴着录像片的广告,广告上,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人袒胸露乳,面目狰狞的大汉舞刀弄棒,血腥与性欲齐飞,刀片共奶子一色。各种各样的躁动充斥在整条街道,燃烧着荷尔蒙过剩的少年血。很多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少年,经常躲在录像厅里,完成了最初的性教育,和对这个社会的最初认知。
吴明和肖仇从初一开始,就是录像厅的常客,他们一有时间就会钻进这些臭烘烘的激荡着各种恶劣气味的小房间里,抬头仰望着摆在半墙上的电视机,电视机里播放着式样翻新的床上动作,和鲜血飞溅的动人画面,让这两个逃学的少年百看不厌。困了,他们就把书包枕在脖子下,躺在棉絮毕露的破沙发上安然入眠。
也是在录像厅里,两个不良少年谙熟了黑社会的章程条文。在黑社会里,一定要跟对老大,跟对了老大就威风八面,跟错了老大就灰头土脸。加入黑社会,是他们由来已久的理想。
录像厅里有一个青年,刺着多处纹身,他号称是本条街道上的黑帮老大,他向吴明和肖仇炫耀自己的纹身说,江湖上有很多帮派,每个帮派都有不同的纹身,不同的纹身也代表不同的地位,像他这种身上有着多处纹身的,就是江湖大佬级别的。他还向两个少年讲起了自己的传奇经历,说他孤身一人在邻县的闹市区三进三出,打得上百名地痞俯首称臣,而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狗崽。他是因为抢夺这只名贵的狗崽而和他们结下了“梁子”。“梁子”是江湖黑话,录像里的黑社会经常会这样说,而现在从纹身青年的嘴巴里说出来,让两个少年更加坚信了他是江湖大佬的判断。
于是,两个少年开始尊奉纹身青年是老大,他们舍不得吃早点,把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拿出来,请纹身青年喝酒,纹身青年也就幸福地笑纳了。在酒桌上,他们听着纹身青年讲述自己的革命历史。纹身青年满面红光,那是喝酒喝的;他们也满面红光,那是因为激动而气血上涌造成的。
有一天,三人正在录像厅里海聊,纹身青年又在讲述自己那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往事,让两个眼睛亮晶晶地少年心驰神往。突然,录像厅恶迹斑斑的布门帘被掀开了,走进了一个黑大汉。这个黑大汉就是在饭店里接连不断地表演狗吃屎技艺的黑大汉。黑大汉这天是来收保护费的,这条店铺上的每家店铺每月除了定期缴纳工商税务费用外,还要定期给黑大汉缴纳保护费。黑大汉的生活来源就是这些保护费。
黑大汉坐在最后一排的凳子上,听着纹身青年接连不断地吹嘘自己的革命家史,声音盖过了电视里面的声音,就很气愤,他指着黑暗中的录像厅吼道:“谁他妈的在那搭放屁?给老子滚出来。”
纹身青年正说得眉飞色舞,突然被人打断了,也很气愤。他向后看了一眼,看不到人,就对着那个声音的方向喊道:“你他妈的才放屁,你他妈的从哪里滚出来?”
黑大汉怒火中烧,在这块地盘上,还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他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像一座铁塔一样摸着连椅,慢慢逼近了前排。
纹身青年看到黑大汉站起来了,才知道他居然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他很后悔。他想躲避,但是又不好意思在两个小弟面前露怯,毕竟他是自己口中的江湖大佬,是打遍全县无敌手的黑道大哥。两个少年看到一场期待已久的战争终于开始了,他们兴奋不已,他们想着纹身青年一定会一拳将黑大汉的脸上打得阳光灿烂。
黑大汉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他像一只笨拙的棕熊,一步步挪到了前排。纹身青年在地上摸着,摸到了一块半截砖,他举起来,一下子砸在了黑大汉的面门上。黑大汉嗷地叫了一声,好像明白了什么,其实他什么都不明白,他不明白是谁在暗中对他下了黑手。
纹身青年想着一转头砸翻黑大汉后,就夺路奔逃,可是,他低估了黑大汉的耐力,黑大汉皮粗肉厚,这一砖头就像砸在野猪的身上一样,砖头反弹回来,在地面上滚落了很远,而黑大汉只摇晃了一下,就站稳了。纹身青年想从连椅之间的过道中逃走,可是过道中站着黑大汉,他刚想把黑大汉推开,没想到黑大汉一操手,就将瘦小的纹身爱好者稳稳当当地拽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