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来,黑娃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叶倩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黑娃在国营煤矿乞讨的时候,叶倩被以内招的名义,顺理成章地进入供销合作社做了一名营业员;当黑娃被地痞流氓暴打的时候,叶倩坐在有限的商品货架前的凳子上悠闲地啃着瓜子;当黑娃拖着煤筐在矿井下死里逃生的时候,叶倩开始了约会,享受一个吃商品粮的人能够享受到的物质爱情;当黑娃在矿井深处的黑暗中一次次叫着叶倩的名字手淫的时候,叶倩走进了洞房花烛夜,春眠不觉晓,处处有人搞,夜来叫床声,处女变大嫂……
后来,两人的命运都像过山车一样,经历了任何人也无法想象的遭遇。供销合作社惨淡经营,在全民从商的四面楚歌声中,不得不宣布破产,曾经的骄傲孔雀叶倩,成为了下岗职工。煤矿企业改制,脱光裤子赌一把的黑娃成为了煤老板,曾经的国有资产现在全部成为了他个人的私有财产,他一天的利润就相当于很多人一辈子的收入。
黑娃赌赢了。而且他一坐在麻将桌边,一拿起牌,就是一个“天和”。
这些年里,这些精彩纷呈的现实生活,是小说家打破脑袋也想象不出来的。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怪异和荒诞,早已超越了人类的想象空间。生活在今天的人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一种什么场景。
成为了煤老板的黑娃开始寻找初恋情人叶倩。
叶倩来到了一座地级小城市里做生意,她和丈夫开了一间包子铺,每天天不亮就生火烧水,每天天很晚还要揉面洗锅。当黑娃开着悍马在一条偏远的小巷里找到叶倩的时候,他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粗笨中年妇女,就是自己冰清玉洁的初恋情人叶倩。时间太可怕了,它能不声不息地把一个美丽的少女变成一个丑陋的农妇,它能够像雨水一样冲刷你所有的青春容颜。一个人的青春是如此短暂。
然而,即使面对一个反应迟钝、容貌丑陋的中年妇女,黑娃还是激情澎湃,因为这是他的初恋情人,这是他的心中偶像,他一定要实现自己20年前的一厢情愿的梦想。
黑娃开着悍马,带着叶倩来到了野外。在车上,他就办成了那个事。叶倩没有拒绝。
把叶倩送回包子铺后,黑娃把一个黑色的皮包交给了叶倩,皮包里有10万元。
和所有煤老板一样,黑娃都喜欢把整捆整捆的钱放在车里。
此后,黑娃认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是婊子,都很下贱,曾经的梦中情人叶倩就这么容易和他干了那种事情,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女人不能得手呢?从叶倩开始,黑娃开始了对昔日女同学的大扫荡,凡是他小时候喜欢的女生,都无一幸免。
黑娃是宣言书,黑娃是宣传队,黑娃是播种机。黑娃的悍马开到哪里,哪里的人就知道肯定又有一个女人遭殃了;黑娃的奢靡和纸醉金迷,让所有人都知道了煤老板这个阶层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黑娃的种子洒遍了他涉足过的每一个地方。
黑娃的口袋里须臾不离一种东西:伟哥。
黑娃就是一头种猪。
小时候,黑娃在镇子上看到过种猪配猪的情景,那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特有场景,来自大山深处的农民们,赶着自己家的母猪,长途跋涉来到镇子上的配种站里。配种站里那些吃商品粮的工作人员,打开圈门,放出种猪。种猪一看到母猪,就兴高采烈地扑上去,在母猪一阵怪异的叫声中,种猪幸福地颤抖着,完成了自己的播种使命。
那时候是计划经济时代,连母猪配种也要定向分配。农民家饲养的公猪是没有资格和母猪交配的,这些公猪一旦性成熟,就要被结扎,永远无法完成自己传宗接代的天赋神权。那时候乡村里有一种职业叫做“劁匠”,它们的肩头绑着一片红布条,走村串巷,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公猪做结扎手术。这种职业现在已经灭绝了。配种站里的那几头养尊处优的种猪,占据了全镇所有公猪的交配权,它们随意与全镇所有母猪交配,它们的种子洒遍了全镇的各个角落,他们可以随意地传宗接代,想生几胎就生几胎。
黑娃就是这样的一头种猪。
和我们那里的很多富翁一样,黑娃每天的内容只有两个:钱和女人。钱,他不缺;女人,他也不缺。
在那个时代里,当欧美的富豪们将巨额财富回报社会,从事慈善事业的时候,我们这里的富翁却像种猪一样到处播种。欧美的富豪们依靠的是个人奋斗,我们这里的富豪们是拜政策所赐。欧美的富豪们是在一种相对公平竞争的环境中脱颖而出,我们这里的富翁们则是依靠私人关系和金钱铺路而成为既得利益者。
钱来得这么容易,黑娃他们当然不会珍惜。
很多年后,当后代们来谈论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的时候,他们会用怎样的语气来谈论,史书中又会留下一笔什么样的记载。他们会说,这是鸡屁股(GDP)节节攀升的时代,是煤老板纵横天下的时代,是赢家通吃一切的时代,是一个后世人无法想象的时代。还是一个“太平盛世的和谐时代”。
这是一个煤老板的时代。
煤老板黑娃的很多故事流传在乡间,黑娃成为了人们口中一个最常出现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远远超过那一年出道的李宇春和周杰伦。
有一次,黑娃走进了一家饭店里,和几个狐朋狗友吃完饭后,才发现忘记了拿钱包。黑娃说下次来给钱,服务员不认识黑娃,坚决不同意。一同吃饭的朋友要付钱,黑娃坚决制止了。黑娃把服务员拉到了饭店门口,指着自己开来的奔驰车说:“你看着,我没有钱给你,我把这辆车给你抵饭钱。”黑娃从街道对面的五金店里拎出了一个榔头,在所有人惊愕的眼神中,将奔驰车砸成了一堆废铁。黑娃笑着对惊呆了的服务员说:“好了,你们派人把收破烂的叫来,这堆废铁够你的饭钱了。”
事情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黑娃又吆喝了一帮狐朋狗友来到这家饭店吃饭。吃完饭后,服务员结账,黑娃让两个保镖打开悍马的后车门,扛着两个麻袋走进了饭店。麻袋口解开,里面是满满两麻袋一分硬币和二分硬币。黑娃对前台结账员说:“算一算,俺们吃了多少钱,你从里面拿多少钱,剩下的我还要带走。”
黑娃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们拉张凳子坐在了大堂门口,一人一根软中华,边将大堂抽得乌烟瘴气,边快活地聊着天,间或还将一口口浓痰恶狠狠地吐在地面上,也将烟头狠狠地摔在地面上,再踏上一只穿着鳄鱼皮鞋的脚。两个结账员一分硬币、二分硬币地计算着,忙得满头大汗,黑娃还故意在旁边大声喊:“算好了没有,俺们工作还忙得很,快点啊。”
黑娃这帮子与煤炭有关的千万富翁、亿万富翁们,整天的工作就是吃吃喝喝,日日戳戳,他们有的是时间来陪你玩。
大堂经理走过来了,她很有礼貌地说:“先生,对不起,请将烟蒂摁在烟灰缸里。”
黑娃也彬彬有礼地说:“对不起,我会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
有客人从门口走进来,看着大堂里烟雾腾腾的景象,皱起了眉头,黑娃又会不失时机地催促一句:“算好了没有,俺们工作还忙得很,快点啊。”
客人看着这一帮歪七扭八地坐在大堂里的黑脸汉子,又看到两个狼狈不堪的结账员,就转身离开了。
那天一直忙了两个多小时,两个结账员才算清了账目。临离开的时候,黑娃非常有礼貌地对结账员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然后,两个保镖把剩下的硬币扛进了悍马里。
第三天,黑娃又来了,黑娃领着更多的狐朋狗友进来了。黑娃一进来,两个结账员的脸都绿了。
依然是点菜,依然是吃饭,吃饭后依然是买单。黑娃一招手,两个保镖又从悍马的后车门扛出了两个麻袋。麻袋口解开,这次不单单有一分钱硬币,还有一分钱纸币,硬币和纸币夹杂在一起。
两个保镖解开麻袋口后,两个结账员差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