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长室还有几个人,我隔着窗户看到他们一个个面目狰狞,绝非善类。煤老板坐在中间的椅子上,一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神情,得意洋洋,不可一世。
一个走狗一样的瘦削男子走出办公室,指着站在第一位的一个拉着孩子的女人说:“你,进来。”
女人拉着孩子默默地走了进去。
煤老板看着女人,指着桌子上的一沓钱说:“拿走,回家去,以后再不要来了。”
女人把钱拿在手中,数了数,问:“怎么才这点?”
瘦削男子说:“这已经不少了。按道理来说,老板一分钱不会赔给你,我们老板善良,看在你们生活困难的份上,给你们五千元。”
女人突然哭出声来:“我男子给你挖了几年煤,难道他一条命才值五千元?这也太欺负人了。”孩子拉着女人的衣角,也哭了起来。
煤老板勃然大怒,他指着女人呵斥道:“谁欺负你了?五千元你爱拿就拿走,不爱拿就给我放到这里。你这个女人真是不识抬举。”
女人喊道:“不行,这点钱太少,我们孤儿寡母的回去怎么生活?你做事要凭良心。”
煤老板一挥手,喝令几个打手将女人和孩子轰出去。女人喊道:“我要告你们,你们太欺负人了。”煤老板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大声讥笑道:“爱到哪里告就到哪里告去,给皇上告御状老子也不怕……下一个。”女人无奈,只好拉着孩子走了。
下一个是一名身材苗条的女子,看起来年龄只有二十岁左右,她大概结婚不久,脚上还是一双红色皮鞋,可能是她结婚的时候买的。她站立在泥泞里,不停地用手指捏着衣角,看起来很怯懦。
煤老板又喊了一声:“下一个!”声音显得很不耐烦。
身材苗条的女子走了进去。煤老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媳妇,眼睛里闪烁着亮光,他柔声细气地问道:“这个碎女子,你想要多少钱?”
女子眼泪滴落下来,打湿了衣襟,她说:“我男人都没了,给再多的钱都买不回我男人,你看着给啊。”
煤老板大声笑起来,他说:“我这个人最仗义了,行,给你拿一万。”煤老板站起身来,把桌子上的两沓钱摞在一起,拍在女子的手中,拍得女子心惊胆战。瘦削男子立即像条哈巴狗一样逢迎说:“我们老板最仗义了,给了你双份的钱。”
女子低头走出了矿长室的房门,煤老板跟着也走出来了,他对站在门口的另外几名女子喊道:“咱们好好说,我就给的多;谁胡搅蛮缠,一分钱没有。”
煤老板肥大的屁股挪进了矿长室后,我看到从远处快步走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的高个男子,他一路走得急急忙忙,长臂长腿在使劲摆动着,看起来他就像一只跌跌撞撞的螳螂一样。他冲进矿长室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啊呀呀,老板,不好了……”
煤老板鄙夷地望着眼镜,他说:“看你这球式子,咋了?”
眼镜喘息着说:“啊呀,来了一伙记者。”
煤老板忽地站起身来,问道:“在哪里?”
眼镜说:“我安顿在会议室。”
煤老板走了两步,问道:“这些挨球的记者咋个知道消息了?”
眼镜说:“我也不知道,这些记者都是狗鼻子,灵得很。”
煤老板说:“这些挨球的都把他妈日了,三天两头跑来要钱,来了多少人?”
眼镜说:“有二十来个。”
煤老板说:“我看是这,先准备五万元,打发不了,就再加五万,你赶紧去办。”
眼镜又像螳螂一样跌跌撞撞地跑远了,煤老板跟了出来,突然看到站在窗前的我,指着我恶狠狠地问道:“你,干什么的?”
我装着很悲伤地说:“我是家属,等着你给钱。”
煤老板挥舞着肥胖的手臂喊道:“给个锤子,矬子,你赶紧把这些人拉回宾馆,钱到晚上再发。”
一个个子矮矮的男子应声出来了,跑向了办公室旁边的一辆面包车,我预感到大事不好,赶紧跑到了财务室。财务室里,红红正在央求会计给自己多加点钱,会计很不满意地哼哼着,像头猪一样摇动着肥胖的脖子。我从财务室的窗口望出去,看到矬子开着面包车过来了,几名打手将那些家属轰赶上了面包车。面包车的身后冒着两串黑烟,开向了宾馆。红红曾经给我说过,每当煤矿出事的时候,煤老板就将家属安顿在宾馆,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让她们和别的人隔离开来,这样好谈价钱,看来这是真的。
面包车开走后,我看到那排办公室的前面再没有人了,就脱掉长袖衬衫,交给红红,只穿着一件背心。那时候的夏天,人们都喜欢这样穿衣服,背心外加件长袖衬衫,衬衫不扣扣子,风吹着衬衫下摆像鸡翅膀一样鼓荡,而自己却觉得这很潇洒。
我跑向眼镜走去的那个方向,跑出几十米后,却在岔路口找不到了眼镜的脚印。一名矿工过来了,我打听了会议室的地址后,又向前跑去。
又跑出了几十米,我看到了一间很大的房子,眼镜的背影消失在了房子门口,我在门口徘徊了一会,也走进了房子,担心眼镜会认出我,刚才才脱掉了外面的衬衫,而眼镜此刻坐在会议室讲台的位置上,好像很难为情,他不断搓动着自己的手掌,清了清嗓子,像个领导一样讲起了开场白:“刚才有事情耽搁了,很对不起大家,最近事情比较多……”
我坐在了后排,边听着眼镜八股文式的开场白,边左右观望,突然,我看到坐在右前方的一名记者似曾相识,他无意中很自负地别了别脖子,我看清了他的嘴脸,原来他就是我在前同事赵前方办公室见到的假记者。他的事情我在《房屋销售技巧》中写到了。我没想到,这个假记者骗了政府官员后,又来骗煤老板。
眼镜还在罗里啰嗦地讲着他的开场白,什么煤炭带动了当地经济腾飞,什么煤炭是当地政府的支柱产业,眼镜嘴巴里讲出的全是正确的废话,他能把话说得滴水不露,“大海啊,你全是水;骏马啊,你四条腿;美女啊,你说你多美,鼻子下面居然长着嘴……”眼镜这样的人,不在政府办公室当秘书,实在是屈才了。
坐在前面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突然站起身来,打断了眼镜的八股文,他边向外走,边瓮声瓮气地说:“我要走了,报社还等我发稿呢,明天报纸上见啊。”他一挥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装着要向外面走。
眼镜赶紧跑到了讲台下面,拦住了瓮声瓮气,他说:“别着急啊,我们老板还给大家准备了午饭钱,煤矿食堂的饭不好吃,大家拿上钱去外面吃啊。”
瓮声瓮气似乎很不愿意,却又是万不得已地坐在了凳子上。眼镜不再八股文了,他打了一个电话,门外走进了一个女子,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她探手进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个信封,交到了前排每个记者的手中。
第一排发完后,女子走向第二排,瓮声瓮气突然又站起来了,他说:“你们煤矿这事情弄得很大了,报社领导都知道了,省委省政府也知道了,这点钱……我不敢拿。”他将信封硬塞进了眼镜的怀中。
眼镜神情很尴尬,他双手捧着信封,态度谦恭,想求瓮声瓮气收下,可是瓮声瓮气就是不收。女子把信封发到了第二排,站在原地,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眼镜说:“老大啊,这个信封是给你的,还有给你们报社领导的一个,也是请他们吃饭的,我们想请他们,离得远,请不上嘛,就把饭钱让你捎上。”眼镜又打了一个电话,门外走进了一个男子,男子手中提着一个箱子,交给了瓮声瓮气,瓮声瓮气拉开拉链,只瞄了一眼,就赶紧合上了,我看到他的眉毛不经意地跳动了一下。
女子将信封发到了我的跟前,旁边的一个男子突然伸手拦住了女子的手,他对女子说:“这不是我们的人。”女子抱歉地对我笑笑,所有人都望着我,我害怕眼镜认出我来,赶紧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