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庄里,红红就像一棵会走动的树。
没有人愿意理会她,没有人愿意想起她,然而,人们却又离不开她。每当有人死亡了,人们总是说:“快去叫点点家的。”点点是红红男人的名字,在老家,人们叫女人的时候,不叫她的名字,都是叫谁谁家的。
红红一回到家后,就会关上院门,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拉把靠背椅子坐在屋檐下,望着从院子上空飘过的云朵,还有飞过的小鸟。有时候,会有雨点落下来,红红就会看着雨点由稀疏到浓密,敲打得瓦片啪啪作响,然后,房檐前就会垂下一条条小瀑布。红红一天又一天地坐在屋檐下,坐过了寒来暑往,坐过了春夏秋冬,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天空变幻无穷,而天空下的这个小院一成不变。
红红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世界不为人知。
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再找个人成家,生孩子。红红用漠然的眼神看着院子里一片飘飘荡荡落下的树叶,她说:“我干这事,谁能要?”确实,很少有男人拥有这样的勇气:让红红摸过无数死尸的手,再接着抚摸自己。
后来我听说,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把红红叫“鬼见愁”,说她是一个连鬼见了都害怕的人。
入殓人的工作,不仅仅是擦拭死尸。
红红有一把长针,这把针是用自行车辐条打磨而成的,长针后连着长长的尼龙线。这把长针是用来缝合尸体的。红红还有一个粗粗的针管,针头像锥子一样粗大,小时候我见过兽医给牛马打针的情景,他们就是用这样的针管。遇到煤老板要求保存时间较长的尸体,红红就会把自己配置的防腐药物,通过针管打进死尸的体内。
以前在镇卫生院从事护士工作的红红,现在在矿难者身上从事外科医生工作。
那些天里,我一直等待着那家即将创刊的报社通知去上班,所以,在等待的日子里,我可以游刃有余地跟着红红去入殓,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外表孱弱的女人,是世界上胆子最大的人。
记忆中,有两件事情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有一天晚上,我们又来到了那面废弃的土窑前,后来我知道了,那面土窑和那道斜坡就是堆放矿难死尸的地方,周围煤矿发生了矿难,有人死亡,煤老板就赶紧派人把尸首拉到那道斜坡上,塞进窑洞里,关上窑门,等到夜晚,再把尸体抬到院门前的空地上,通知“鬼见愁”红红过来入殓。
很长时间里,周围村庄的人都不知道那面废弃窑洞里的秘密。他们赶集的时候背着背篓从窑洞后的小路上走过,他们耕种的时候吆着牛从窑门前的田埂上穿过,他们不知道,距离他们十多米远的地方,有一间堆放死尸的窑洞。听说后来是几个淘气的孩子跑进窑洞里,突然看到地面上摆着一排死尸,吓破了胆,哭喊着回到村庄里,这面窑洞掩藏的秘密才被揭开。后来,煤老板将死尸藏在了另外一个地方,孩子们再也找不到了。
在老家,看到死尸是被认为很不吉利的事情。
那天晚上,红红一如既往地开始工作,她蹲在一具具死尸的跟前,用洗衣粉水擦拭他们的身体。矿工们的身上都有伤疤,没有一个矿工的身体是没有伤疤的,长期在黑暗的逼仄的空间里手持头挖掘,拿着风钻开采,血肉躯体与钢铁机器和坚硬的煤炭磕磕绊绊,总会留下伤疤。伤疤处的煤末很难清洗。还有眼睛里的煤末。所有矿工死亡的时候,都是眼睛圆睁,极度的恐惧和对生活的极度留恋,让他们把最后的一丝力气用在了眼睛上,而眼睛总会灌满煤末。
红红左手按在他们的眼皮上,将眼睛翻开,然后用右手手指一点一点掏出里面的炭沫,每掏一下,红红就将手指抹在旁边的一片破布上。掏干净后,红红放开了左手,他们的眼睛还是圆睁着,像骨头一样凸起,凸向黑蒙蒙的天空。那一刻,我真切地知道了什么叫做死不瞑目。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里,天光时明时暗,远处响起了沉闷的声音,像战车碾过冰封的荒原,又像巨大的车轮滚过天边。暴雨正在遥远的地方肆无忌惮。红红的清洗工作很缓慢,那些从煤炭里刨出的尸体面目全非。
我站在一具尸体的旁边,在黯淡的天光中,我看到他的脖子像枯萎的瓜藤一样垂在一边,一条腿从膝盖处拗断了,像二节棍一样叠合在一起。这个矿工临死的时候,一定受到了极大的折磨和痛苦,那么,又是什么事故让他的脖子和腿脚都折断了?是塌方吗?还是遭受了外力撞击?
天色越来越暗,汹涌的黑暗像海水一样吞没了远处的沟壑和近处的皂角树。滚雷的声音渐渐临近,似乎就响在耳边。一阵风从斜坡下卷过来,冷飕飕地,让我禁不住哆嗦了两下。
黑暗中传来了红红的声音:“你把那个头盔拿过来。”
我问:“在哪里?”
红红说:“就在你身子后头。”
我转过身去,看到了地面上的一个安全帽,老家的人都把安全帽叫头盔,还延续着古代的叫法。老家那里古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很多上古的词汇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就连没牙的老太太也会说出一连串的成语和典故,让人讶异。
我在黑暗中拿起头盔,头盔里卡着一块煤炭,我在地上磕了磕,没有磕出来。黑暗中传来了红红的声音:“别磕了,一搭拿过来。”我看不到红红,但是红红能够看到我,长期“上夜班”的红红眼睛具有穿透黑暗的能力,老家人把这叫做“夜眼”,传说中四条腿的动物都有夜眼,他们可以在夜晚奔跑猎食,像豺狼虎豹;两条腿的都没有夜眼,所以要回到巢穴安歇,像各种鸟类。
我端着头盔走向红红声音的方向,红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她的右手拿着一根长针,就是那种用自行车辐条打磨出来的长针,长针后连着长长的尼龙线。她的脚边躺着一具死尸,死尸四肢张开,没有头颅。
我走到了红红的身边,红红站起身来,伸出了手臂,准备接过我手中的头盔,突然,一道闪电掠过天空,照耀得地面如同白昼,我看到我手中端着的,卡在头盔里的,不是一块煤炭,而是一颗人头。他的眼睛睁得滚圆,目眦尽裂,愤怒地盯着我。
我大叫一声,头盔掉落在地上,滚碌碌滚出了很远。红红无言地走过去,捡起来,将头盔扶正了,头盔下又露出了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红红一只手捧着这颗头颅,另一只手在脖子下摸索着,解开了扣锁,然后将头盔扔在了一边。
她蹲在那具无头死尸旁,将这颗留着寸发的头颅,缝合上去。
雨点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砸得我浑身战栗。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凌晨才停了。天亮后,红红和我来到了煤矿。
在那排办公室门前,我看到几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站在泥泞里,她们都衣着寒酸,一看就是那种在地摊上买到的衣服,颜色很不纯正,式样也过时了,即使在农村小镇上,也难以看到这样寒碜的衣着。她们每个人都眼睛红肿,神情悲伤,有的木然地站着,有的用手掌不停地抹去眼泪,还有两个女子,手中牵着两个孩子。
走过矿长室的门口,我看到一个黑胖子岔开双腿坐在椅子上,两条肥胖的大腿压迫得裤缝几乎要开裂了,黑胖子粗壮的脖子上安着一颗硕大的头颅,嘴巴两边的黑肉鼓鼓囊囊地垂下来,将眼睛拉成了三角眼。三角眼的黑胖子看起来无比邪恶,也无比粗俗,还有一点凶悍。
红红悄悄告诉我说:“里面那个黑胖子就是煤老板。”
我停住了脚步,站在矿长室的门外,我让红红领了钱后,再喊我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