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巴士书屋说:没有收尾的作品并非都是太监文,也许...就好比你追求一个人,最终她(他)并非属于你。

表哥和我走进红红家的时候,红红正在腌咸菜,她坐在房门口,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肩头,又照在她瘦削的脸上,让她一半身子明亮,一半身子阴暗,一半脸明光可鉴,一半脸模糊不清,显得异常鬼魅。表哥绕过红红脚边一大堆白萝卜,站在红红跟前,笑着说:“嫂子,这是我表弟,是个搞社会调查的学者,想跟着你跑,看看你是咋工作的。”

我赶紧走上几步,讨好地伸出手来。可是,红红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光像石板一样冰冷,让人战栗。她不但没有伸出手来,反而将双手下意识地藏在了身后,好像害怕我抓到一样。那一刻,我猜测,这一定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表哥拿出一包香烟,撕开,抽出一根,递给红红,红红很自然地接过了,放在嘴角,表哥替她点燃了,她吸了一口,眯缝着眼睛,脸上的每道皱纹都绽放着沉醉。表哥将那包香烟放在了她身边的矮凳上,她没有拒绝,面色沉静如水,连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

以前在农村,我还没有见过抽烟的女人,而在城市里,抽烟的女人分两种,一种是内心空虚的女人,比如卖淫女;一种是精神压力巨大的女人,比如上夜班的公司白领。红红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抽烟的乡下女人。这个女人的身上一定有很多奇特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从红红家走出来,我问表哥:“她同意了?”表哥说:“没拒绝就是同意了。”我问:“这人咋连一句话都没有?”表哥说:“人苦了,话就少。”

当天晚上,表哥就接到了红红的电话,护矿队与周围村庄的村民发生了冲突,一名村民被打死了。

煤老板与村民的冲突由来已久,煤老板在地下不断挖掘,将煤矿挖到了村庄的下方,造成地基下陷,井下缺水,很多房屋出现了裂缝,村民一次次找煤老板理论,煤老板宁肯将钱花在嫖娼上,花在给官员行贿上,也不愿意给村民赔偿。村民没有办法,就自发组织起来,阻止煤老板在自己村庄的下面继续挖煤,煤老板便招募了一批乡间的地痞流氓,组成护矿队,一见到村民走近矿区,就大打出手。黄昏时分,双方又发生了冲突,护矿队打死了一名村民。

我问:“煤老板在人家村子下面挖宝,难道就没有补偿?”

表哥说,煤老板其实是非常会刁买人心的,煤老板每隔几天,就拉一卡车煤,倾倒在村口,谁家想烧煤,随便揽;煤矿上还喂养了两头大黄牛,拴在村口的槐树上,谁家耕地犁地,随便牵。村子里就有些老人说煤老板好。煤老板还参加很多公益活动,考上大学上不起学的,煤老板给学费;买不起化肥的,煤老板替你买。但是仔细想想,煤老板把人家土地下面储存了几万年的煤炭挖走了,只给人家那么一点钱,实在不厚道。

我纠正说:“土地属于国有,土地下的所有东西,包括文物矿产,都属于国有,不属于村民。”

表哥说:“好吧,就算是国有的,但是国家为什么就把煤矿给了私人经营,让私人发了横财?我实在想不通。”

我说:“我也想不通。煤老板之所以暴富,就是把人类几万年来积攒在地下的财富,据为己有,你想,他能不暴富吗?他侵占的是人类无数代的财产啊。”

然而,那天晚上我并没有跟着红红去入殓,就在我鼓足勇气准备出门的时候,红红又打来了电话,说是尸体被村民抢回去。

这名死者此前在南方打工,妻子怀孕快要生产,才从南方赶了回来,没想到却被人打死了。

这具尸体后来在冰棺里保存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村民们一次次去相关地方静坐,要求惩办煤老板,要求煤矿停产,赔偿损失,但是无济于事,听说一月后,死者家属得到了十万元的赔偿后,尸体被火化了;再过一个月,就很少有人谈起这桩往事;再过一年,也许只有他的妻子和父母,还能记得这个世界上,曾有一个人来过,住过,生活过,又如同青烟一样地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一直不知道他怀孕的妻子最后是否生下了那个孩子,如果生下了孩子,孩子长大后能否知道他的父亲是怎么死亡的。

煤矿依然在开工,每天机器轰鸣,一车一车乌黑发亮的煤炭被从地下运上来,堆积如山。然后,大小车辆又从煤矿装运着一车车煤炭,开往远处的发电厂和炼油厂。日子一如既往,平铺直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我想不通,既然村民强烈反对,既然给村民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为什么这家煤矿还能继续开办下去?表弟说,所有能够开办到今天的煤矿,无一例外地都有官员在入干股,所谓的干股,就是某些官员没有投资一分钱,却定期分红。煤老板给官员钱,而官员也会给煤老板提供优质的服务,所谓的服务,就是当煤老板出事的时候,能够替煤老板摆平;当上面来人检查的时候,官员能够通风报信。这就是权力出租,官员把人民赋予的权力出租给了煤老板;这就是官商勾结,官员和煤老板穿着一条裤子。

分红能有多少?表弟说,分红是按照官职的大小和对煤老板的重要程度来计算的,最多的一年可以坐收百万,最少的也有几万十几元。

红红再次来电话,已经是三天后了。煤矿发生了矿难。

这次矿难死了六个矿工,六具尸体需要红红清洗入殓。

那天夜晚刮着细细的凉风,天空中还挂着月亮,月亮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死人的脸。小时候写作文的时候,我们照猫画虎地引用这个从别人那里得来的比喻,而今天晚上,我才真正体会到了这个比喻有多么恐惧。红红骑着一辆声音很不和谐的摩托车,我坐在摩托车的后面,我们的中间放着一个皮革包裹的箱子,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有些沉重。摩托车的灯光照着路两边的树林,树林里鬼影憧憧,仿佛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那里,在树木后一闪一闪地偷窥。树林里突然就会响起一声莫可名状的声音,让我的心头一阵阵发紧。

摩托车沿着狭窄弯曲的路面,来到一座废弃的土窑前,就停下来了,土窑没有窑门,像一张张开的黑洞洞的嘴巴,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土窑前有一棵高大的树木,黑魆魆地矗立在黑暗中,风吹过来,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缓慢的声响,像有人在拍动着巴掌。树下是一堆堆起伏的小土丘,没有规则没有形状,像被随意撂倒的麦捆子。红红将摩托车靠在窑门前,熄火了,然后让我把箱子提下来。

我提着箱子站在大树下,左右看看,看不到一个人,不是说要殓尸吗?怎么会没有人?我们来到这里干什么?我好奇地问红红:“尸首呢?尸首在哪里?”

红红手指向下指着说:“脚前。”

我低头仔细一看,这才看到那些麦捆子就是尸首,他们横七竖八地摆放在地上,像被大水冲刷过的木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他们一张张惨白的脸,原来死人的脸真的像月光一样惨白。我惊恐地后退了一步,突然背部传来了刺骨的疼痛,火辣辣的疼痛迅速覆盖了全身,让我差点喊出声来。那棵大树是皂荚树,它浑身长满了尖刺,像刺猬一样。

红红从我的手中接过箱子,蹲在地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塑料脸盆,又取出了几个盐水瓶子,拧开橡胶盖子,把里面的水倒进脸盆里,又倒了一点洗衣粉进去,再用棉布蘸着水,一下一下擦洗着第一个死者的身体。每擦几下后,她将棉布放在脸盆里清洗,脸盆里的水立即变成了黑色。

这些死者都是挖煤的矿工,他们的身上沾满了煤炭。

电话里说一共有六个矿工遇难了,可是我看到这里只有四具尸体,另外两具去了哪里?我想问,可是想到红红话语很少,又想到她可能也不知道,就没有问。

红红擦洗完了第一具尸体后,让我和她把尸体抬到窑门里。红红抓着肩膀,我抓着双腿,一起走向窑门,尸体很重,就像满满一麻袋土豆,过去只知道人们说什么很重的时候,就说“死重死重”、“死沉死沉”,今晚我才知道了,死亡后的尸体,确实非常重。尸体冰凉冰凉,摸在手中,就像摸着铁器一样。

身体干瘦的红红居然力气很大,我抬得气喘吁吁,而她大气不喘。我开始敬佩这个外干中强的女人了。

把第一具尸体放进了土窑后,红红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塑料脸盆,指着前面的斜坡说:“下面,端水。”

我迟疑地接过脸盆,慢腾腾地沿着土坡走下去,边走边回头望,担心那些尸体突然复活了。我一直都在想着,不是说死了六个人嘛,怎么现在只有四具尸体,另外两具去了哪里?

我走到了土坡下面,在另一眼废弃的窑洞前看到了一个豁口水缸,水缸里果然有水。水仅有半尺深,可能是积攒的下雨水,西北苦寒干旱,很多地方的水比油更珍贵。

我端起了满满一脸盆水,刚刚转过身,突然看到身后站着两个人,月光照着他们惨白惨白的脸。

暗访十年,无数次死里逃生(你所不知道的城市另一面)》小说在线阅读_第273章_作品来自网络或网友上传_爱巴士书屋只为作者by李幺傻_的作品进行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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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十年,无数次死里逃生(你所不知道的城市另一面)第2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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