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空荡荡的校园,表哥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中,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当初校园里的热闹景象,而现在没有了学生,一片落寞;表哥又回过头去,看着空荡荡的村道,村道里也没有孩子,只有风吹着几片树叶贴地翻卷。他问我:“哥没有文化,但是哥就是想不通,你说这只叫生一个孩子,为啥中国人口还是降不下来?”
我说:“只生一个是针对汉人的,少数民族是可以多生的。”
表哥很不解:“为什么这样?这是谁制定的政策?少数民族是人,汉族就不是人?”
我说:“这是三大国策之一,是不能更改的,我们只能执行。”
表哥问:“三大国策?这三大国策都是什么?”
我说:“三大国策就是计划生育、土地、环境保护。”
表哥想了想说:“这就奇怪了,汉族人越来越少,少数民族越来越多,将来汉族人会不会灭绝了?这是谁拍着屁股想出来的国策?还有土地,说是土地国有,只能国家才能买卖土地,国家拆你的房屋,低价买进祖先留下的土地,然后高价卖给你,依靠土地就发了一大笔钱,国家越来越富,你是越来越穷;环境保护?你看这小河都污染成啥样子了,人畜吃了这河水就得病,到大街上你还敢吃东西吗?每种吃食都添加了有害的东西,你吃了就得病。咱们小时候哪里会是这样啊?现在这社会咋变成这样子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就转移话题问:“听说村子里有人偷生,是不是这样?”
表哥说:“不偷生能行吗?想光明正大地生,人家又不让生。农村活路重,离不开男娃,没有男娃这一家子人一辈子都生活不好,所以就得生个男娃。有人怀孕了,害怕检查,就藏在红薯窖里,计生的人进了家,拉车牵牛搬电视,看到你家里有什么值钱的,就拿什么。拿了这些东西,逼着你去做手术。你不愿意做,再见到你就绑着你去做。还有人半夜翻墙进来,逮着你,就连夜拉到计生站。所以,有人怀孕了,为了生孩子,就四处躲藏,可是你能藏到哪里,全国都是这样,抓住你就要准生证,没有准生证就要流产。即使侥幸逃脱了,你生下了孩子,因为没有准生证,你的娃娃就是非法的,也会罚得你倾家荡产,让你养不起娃娃。”
我说:“你们响应国家号召,生一个就行了,为什么要生这么多?”
表哥说:“我是你表哥,你是我表弟,我们都有舅舅有小姨,可是以后的娃娃知道什么是表哥,什么是舅舅和小姨?以后的娃娃都太孤单了,不知道亲情啊。一家都只生一个娃,两个娃结婚了,但是要养活两家四口老人,能养活过来吗?说实在的,我对这计划生育实在想不通。”
我说:“人多了就会占据社会资源,人少了就会富裕。100元钱让10个人分,一人10元钱,20个人分,一人就只有50元钱。计划生育和这个道理一样。”
表哥不以为然地说:“你这个蒙不了你哥,别看你哥没文化,可你哥能想通这些道理。朝鲜和蒙古的人口密度比中国少,但是比中国穷;日本和新加坡的人口密度比中国多,但是比中国富裕的多。我觉得国家要富裕,要依靠好政策,不是靠消灭人口。一家人要生活好,家长要带头搞创收,不是说你们再不能生了,年龄大的赶紧去死吧。国家也是这个理。”
我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辩驳表哥。
我没有想到,我的暗访煤老板发家史,竟是从一个殓尸人开始的。这个殓尸人,和表哥同村。
殓尸人名叫红红,一个很喜庆的名字。可是她干的活却是和死尸打交道,一点也不喜庆。红红很少说话,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会开口;即使她开口说话,每句话都是一些最简单的单词。她两鬓斑白,满面愁容,看起来至少有40多岁,可是表哥说,她那年刚刚30出头。
听表哥说,红红以前在镇上的卫生院做护理,是合同工,不属于正式职工,比正式工干的活多,却比正式工拿的钱少,在共和国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每个单位的职工都分为正式工、合同工、临时工三种,身份截然不同,待遇天壤之别。三种身份的人,几乎不会来往,更不会有通婚的可能。他们之间隔着深深的鸿沟,就像城市人和农村人一样,就像官二代和穷二代一样。那时候,人人都被人为地分为三六九等,分为若干个阶层,等级森严,雷池不可逾越。
红红的丈夫在煤矿当工人,下井挖煤,直到今天,这都是一个以命相搏的高风险的职业。他们曾经有过一个活波可爱的男孩子,当男孩子上学后,他们想再生一个,却被告知,如果再生,就会夫妻双开,都将失去工作,而且还要缴纳几万元的罚款,这些罚款足够他们不吃不喝积攒好几年。他们商量再商量,只好作罢。
男孩子上二年级的时候,在一次放学的路上,掉落在了那条臭气熏天的溪流中,溺水身亡。他们这时候才可以生育第二胎了,可是因为丈夫在矿井里下身受伤,却再也无法生育了。他们商量着领养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可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就在这时候,丈夫死于一次矿难事故中。
红红悲痛欲绝,她抱着丈夫的尸体,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第四天,她将丈夫全身擦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衣服,将丈夫送进了墓穴里后,她辞掉了镇卫生院的合同工,做了一名殓尸人。她的性格也彻底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内向忧郁。
此后,每当有矿难发生,煤老板就会派人找到红红,红红的任务就是将那些遇难的矿工收拾干净,然后拉到火葬场。
红红是每次矿难中,最早见到死者的人。矿难一旦发生,煤老板就会千方百计封锁消息,如果死者有老乡在煤矿,煤老板知道无法隐瞒,就会通知死者家属,但是家属一来,就被安排在宾馆招待所里。家属在这些地方忧心如焚的时候,煤老板已经派人将入殓好的死者推进了火葬场,然后会让家属见最后一面,甚至有的家属见不到死者最后一面,见到的只是一个冰冷的骨灰盒,和数量不多的一沓人民币。那些年里,矿难中的死者赔偿金都是由煤老板说了算,煤老板良心发现了,就会多给点;煤老板狼心狗肺,就只赔偿一点点。这样的赔偿金从几千到几万元不等。
还有的死者,是独自来到煤矿找工作,尽管他有身份证,但是在他死后,煤老板直接派人拉着他投进火葬场。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遇难矿工的一切被从人世间轻轻抹去,不留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