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郑途是在业主闹事的那天。
印象中的房地产老板都是大腹便便,肠肥脑满,没有教养,一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模样,剔牙不用牙签用手指,抹嘴不用手纸用手背,喉咙里轰隆隆一声响,浓痰就喷薄而出,就像C他姥姥的煤老板一样。可是,见到郑途的时候,我才知道房地产老板完全不是这样。
郑途长得很斯文,他拥有一张大学毕业证书。
周舟曾经给我分析说,房地产老板和煤老板比起来,要高很多个档次,尽管他们都是这个社会的众矢之的,都是依靠不正当的手段取得暴富,但是,房地产老板的背景比煤老板要深广得多,房地产老板的运作方式比煤老板的运作方式更加复杂和隐秘。煤老板依靠狗胆包天和金钱开路就能攫取财富,他们大都是一些学历低下的地痞流氓和恶霸;信奉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就被当磨推。而房地产老板除了拥有煤老板那样的巨额财富外,还与官场有着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关系。房地产老板如果没有官方背景,则就无法在这个行业立足。他们普遍学历较高,他们即使掏钱买,也要有一张听起来很唬人的文凭,他们都是当地的什么委员和什么代表。
周舟还说,有一种文凭叫D校文凭,这类文凭在外界不被承认,因为这种文凭和能力简直挂不上钩,无法对应,但是在官场很吃香,官场很多人即使只有初中学历,也通过几个月的学习,就能取得一张D校的大专大本文凭,甚至是研究生文凭。有了这样一张与能力不相符合的文凭,他们就能升官发财。我当初所在的县委办公室里,很多后勤人员都是接父亲的班进入县委办公室的,老子英雄儿好汉,“法官的儿子永远是法官,小偷的儿子永远是小偷”,这是印度著名电影《流浪者》中的台词。父亲在县委办工作,儿子就在父亲退休的时候,顺理成章地进入县委办工作,因为仅有初中文凭,就先从通讯员干起,等到考取了D校文凭,就由工人转为干部身份,进入公务员序列,然后就能提拔为科级干部,再过几年,下乡做乡长镇长,成为一方诸侯。而他们的儿子,即使学习成绩再差,即使是一个油盐不进的混蛋,也能依靠老子的关系走进这个行业,领着国家的薪水,一辈子旱涝保收。这种人现在有一种新的名称叫“官二代”。
我见到郑途的那天,郑途西装革履,脚上的皮鞋一尘不染,头上的黑发一丝不苟,看起来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郑途很精瘦,眼睛歪斜,和鲁提辖拳打的那个郑屠有天壤之别。郑途那时候大约有五十多岁,自称熟读伟大领袖的所有书籍,有着坚定的共产主义的信仰,所以他的语言中总喜欢引用最高指示,让人忍俊不禁。
这个小区有一幢楼房叫做望江阁,业主们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就能望到不远处的江水,望江阁的房价也是整个小区里最贵的。望江楼的所有业主们,当初购房的时候,都无数次地幻想过晚饭后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透过飘窗看到落日熔金,照耀着江水波光荡漾,让人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意洋洋得矣。
然而,有一天,他们看到望江阁和江水中间的空白地带,突然开来了隆隆的挖掘机,这里也要建造一座小区,小区里的每幢楼房高达30层,彻底挡住了望江阁业主们瞭望江水的视线。
郑途和他的哥哥郑岷一样为人低调,他们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谦谦君子。事实上不明真相的群众都会把他们当成谦谦君子,他们从来不会高声说话,总是面带笑容,温文尔雅,看起来和蔼可亲,像电视中经常出现的国家干部一样。他们都受过高等教育,他们的学历都是从初中一跃变成大学,而像很多目不识丁的公务员一样,他们的文凭都来自D校,这张文凭就是他们进入官场的敲门砖。
郑途当初也在官场厮混,当他看到哥哥郑岷用尽了各种骗人的伎俩,使尽了各种谄媚的伎俩,终于混到了处级干部,办事员身份的郑途就辞职下海了,从事房地产开发,那时候,正是房地产如日中天如火如荼的时候,这片神奇土地上的每座城市都热火朝天,尘土飞扬,红旗招展,噪音嘹亮,神州大地变成了建筑工地,这种少数人圈钱,亿万房奴买单的景象,一直持续到今天。
郑岷没有辞职下海,他像卖沟子的女人一样,用尽了所有解数,将一个个竞争对手踩在脚下,变成台阶,终于攀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他要开始将前半生的投资变本加厉地收回来,他像满眼通红的饿狼一样,每一个求他办事的人,他都会撕下一片血淋淋的肉来。
郑岷曾经说过一句异常精辟的话,这句话好多年来都在家乡的官场流行,他被官场的后来者们认为是至理名言,是放之神州而皆准的真理。郑岷说:官场就是商场,当官就是做生意,当官不为钱,请我都不来。
事实上确实是这样,在这片土地上再也找不到这样一群奇怪的动物了。农民的追求是种好庄稼,有个好收成;工人的追求是制造产品,每个产品都合格;教师的追求是教书育人,让每个学生成为有用之才;医生的追求是手到病除,让所有人摆脱痛苦。而官员的追求是什么?官员的追求就是升官发财。从韩局长的日记中我们知道,官员的日常业务就是两个:一个是吃,一个是日。这样的工作,只要不是犀利哥,换做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能干得很好,
郑岷的业余爱好除了吃和日外,还爱好数钱。郑岷只要一回到他在郊外的独家小院里,就一定会关门放狗,从花园里刨出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气喘吁吁地扛到房间里,他将一沓沓的钱摆满地面,然后用金子般的眼睛欣赏着。郑岷的房间异常简陋,当下岗职工的家中都有了彩电的时候,郑岷的家中还是多年前购置的黑白电视机。当拆迁户都住进了新盖的楼房时,郑岷还住在祖辈居住的破房子里。郑岷是人民的好公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