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有些震惊:“假话怎么就能说成真话呢?”
赵前方说:“假话你还不会说?我们从小就开始说假话,也接受的是说假话的教育,什么台湾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什么美帝国主义很贫穷,什么万岁万万岁,上学了,作文写好人好事,什么帮助贫农老大爷推架子车,什么帮助盲人过马路,拾到一毛钱交给丨警丨察叔叔……长大了,进了官场,每年要把工作成绩拔高,要把工作失误抹杀,要把没有做的写成做了,把没有完成的说成完成了。见到领导,要学会奉承,学会说假话;见到对手,要学会热情,学会说假话,背后再给他捅刀子。”
我说:“官场说话原来也是学问?”
赵前方说:“当然了,说话太重要了,当官全凭一张嘴。说什么,不说什么,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不说,什么时候说什么,什么时候不说什么,全凭你的需要。你好好分析一下,当官所说的话90%都是假话、空话、套话。”
我想起了原来在政府大院上班时认识的几个人,尽管工作出色,但是不善言辞,现在还是小办事员,我说:“性格内向的人,当不了官。”
赵前方说:“当然了,当官的卖的是嘴,你所有的工作都是从嘴巴里出来的,不会卖嘴就等于你没有干工作,没有干工作谁提拔你?”
我想起了以前开会的时候,每个领导都长篇大论,一说就是几个小时,乐此不疲;想起他们聊天的时候,手舞足蹈,口吐白沫,原来这是门学问,显得他们知识渊博,显得他们亲切和蔼,能够和群众打成一片。我们家乡的所有的领导都是说话,说假话的高手。
赵前方说:“除了唯上和说假话,这还不够,还有有关系。没有关系,这些都是白搭。”
我说:“关系确实是最重要的。”
赵前方以一种老江湖的口吻说:“错了,最重要的不是关系,一会再给你说最重要的,但是没有关系,你想升官,难上加难。关系是官场必不可少的要素,但不是最重要的要素,更不是唯一的要素。”
赵前方接着说:“当官,其实就是做人,不是做事。还是那句老话,做事是办事员的事情,做人才是当官的应该做的事情。做人做好了,你就有自己的关系网,上下贯通,通达八方,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自己是网中的一个点,一条线,谁也不敢动你,动你就是动这张密密实实的网。就像我们县的四大家族一样,一辈子官居要位,大贪大腐,毫发无损,而退休后儿子女婿女儿照样占据高位,坐享荫德。”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当时真有醍醐灌顶大彻大悟的感觉。
“到了现在,你的位子基本坐稳了,但是还不牢靠。”
我听不懂:“现在还缺少什么?”
赵前方一本一眼地说:“金钱,没有钱你的位子还是不稳。”
赵前方说:“你占据这样一个重要的位子,却不贪污不行贿不受贿,能行吗?不行的。你占据这样一个位子,就必须贪污腐败。”
我更加听不懂。
赵前方说:“你的上级提拔你,是为了让你给他带来利益,拿钱分一部分孝敬他;你的下级跟着你,是为了能够跟着你分一杯羹,你能给他带来利益。你关系网中的每个人关照你,是因为你能分给他们利益。可是,你是一个清官,你不贪污不受贿,你只要自己的工资,你拿什么孝敬上级,拿什么让下级服从你,拿什么跻身这张关系网?所以,你不贪污不腐败都不行。你不贪污不腐败,就会被别人取代。像你这种能力的人,全县城足有几万个,有几万个人都能胜任你的工作。”
我听得毛发倒竖,家乡的官场原来是一个磁场,进入磁场的每个人都身不由己,都会变得腐败,不腐败也不行。
赵前方总结似地说:“官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友谊,只有永远的利用。”
官场冷酷,水深似海,危机四伏,自古皆然。我想起了司马迁和林则徐。
当初李陵兵败势孤,万不得已,投降匈奴,汉武帝要斩杀李陵全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不发一言,唯独太史令司马迁为李陵辩解,却落得身受宫刑。牢狱之中的司马迁,没有一个朋友来看望他。
当初林则徐虎门销烟,朝廷上下一致称好。等待鸦片战争失败,林则徐却遭到流放,只有一个名叫王鼎的人送别他。
官场是商场,官场更是战场。
赵前方说,在官场,最铁硬的通行证不是你的顺从,不是你的口才,不是你的关系,最重要的是金钱。然而,只有金钱,没有顺从,没有口才,没有关系,你照样不能当官。当官,这四者缺一不可。
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会有人给你送钱,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会有人投怀送抱,以满足自己的愿望;会进行权力交换,你替我办事,我替你办事;会出现权力寻租,中间人为你和有钱的大老板牵线搭桥;甚至当地的地痞流氓也会和你称兄道弟,你需要仇家的大腿和胳膊,他们就会出手……
那天晚上,赵前方始终没有说他自己是如何当上房管局长的。直到后来,我才从一些昔日同事的嘴巴里知道了这个秘密。
赵前方是部队转业回到我们县城的。在部队的时候,他给团长开小车。后来,团长升为了师参谋长,师参谋长转业回来,阴差阳错地安排到了我们所在的地级市做副市长。赵前方找到原来的团长,团长向县委书记打了招呼。但是,仅仅一个副市长给县委书记打了招呼,还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赵前方口中最重要的金钱。
赵前方没有金钱,但是他同村有一个人在县城的偏远山区开煤矿,有大把大把花不出去的钱。他们一个需要金钱开路,一个需要权力保护,经过中间人运作,煤老板拿出了100万交给赵前方,赵前方用100万作为活动经费,顺利击败所有竞争对手,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房管局长。
据说,赵前方当上房管局长的时候,所有人的眼镜都噼里啪啦掉在了地上。
据说,一个房管局长,一年的收入就有100万。
官商勾结,官员需要商人的钱,商人需要官员的权。他们各取所需,狼狈为奸。而他们盗窃的,是国家的财产和老百姓的血汗钱。
那一年,我在工作的这座城市还没有买房的意愿,事实上即使我有了这个意愿,也根本买不起房。我所工作的这座城市,房价已经高达每平方米七八千元,而现在市中心早就突破了两万元。那座北方的小县城,当时的房价是每平方米一千元,现在居然高达2500元。
那天谈话的时候,我们还谈到了房价。那时候房价已经像坐上了火箭一样开始飞涨。
我问:“现在房价为什么会这样高?”
赵前方说:“运作成本提高了,房价能不高吗?”
我问:“一幢楼房是如何运作的?”
赵前方说:“你看上了一片土地,想盖房,先要买土地的使用权。而土地上现在还有人住,你没有权力撵人家走,……………………(删除1000字)房屋拆迁了,再在这上面盖新楼房,然后转手卖给你,经过了这么多道手续,你想想房价能不高吗?”
我问:“人家不愿意搬迁,这是人家祖祖辈辈居住了几百年的房子,是人家的土地,你能撵吗?”
赵前方说:“………………(删除几百字),你搬也要搬,不搬也要搬。”
我说:“遇到不搬的呢?”
赵前方说:“那就强拆。”
我说:“你们这样做,就不担心人家告状上丨访丨?”
赵前方呵呵大笑着说:“上丨访丨?告状?访给谁?告给谁?我们有《城市拆迁条例》,我们是依法执行。………………(删除几百字)城市建设注定要让部分人做出牺牲,你不牺牲谁牺牲?”
那一刻,我突然想写写房地产。就从拆迁写起。
拆迁是站在房地产商开发建设的第一线,拆迁一定有很多很多故事可以写。
我向赵前方说起了自己目前的境遇,因为一篇稿件不合领导的胃口,已经失业,现在没有工作,让他介绍到拆迁办去讨口饭吃。
赵前方说:“人家拆迁办可不是讨饭吃的,里面负责的人个个都腰缠万贯,你别看不起他们,以为他们脏兮兮的就没有钱。开放商离不开他们,他们拆房从开发商那里拿提成,而且,遇到实在拆不下去的钉子户,他们还当中间人,和两边谈判,中间拿钱。他们一个个都富得流油。”
我说:“好,我就去拆迁办,干定了。”
【暗访房地产内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