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慢慢地喝着酒,谈着往事,酒吧隔音很好,关起门窗,也就隔断了外面的喧嚣声响。小县城的酒吧,说是酒吧,其实就是小餐馆和茶馆。
我说:“几年不见,你怎么就跑到房管局来了?”
赵前方诚恳地说:“房管局局长这个职位,多少人眼睛盯着,我在你面前说实话,凭我的资历,我也觉得当不上这个局长……你是要让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我笑着说:“因为你工作刻苦,因为你团结群众,所以坐到了这个位置上?这些话连鬼都不相信。”
赵前方打着酒嗝说:“这也就是你,我才说实话。如果你现在还在官场,我不会告诉你;如果你现在还在县城,我也不会告诉你。如果换成旁人,我也不会告诉的。但是,你不能向别人透露一个字。”
我说:“你放心吧,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别人的秘密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出去。”我从来没有害人之心,从来不会有阴暗龌龊的心理,我待人处事光明磊落,为朋友肝胆相照,所以我总会有一些很好的朋友。
赵前方点起香烟,是软中华,在家乡的官场,软中华是这些手握实权的官员们最喜欢抽的香烟,这是身份地位和金钱的象征和标志。当然这都是公款买的。家乡县城有一句打油诗是说这些当官的:工资基本不动,花钱基本靠送,吃饭基本靠公,老婆基本不用——据说这是官场的四项基本原则。
“在中国,当官是最好的职业,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赵前方说,“所以你就要舍得投资,在官场,只要你看准机会,有投资就会有回报,而且回报是一本万利。你还记得县城的四大家族吗?”
我说:“当然记得。”县城的四大家族是指四个要害部门的局长,他们像《红楼梦》中的四大家族一样盘根错节,组成强大的利益集团,水泼不进,刀砍不入。尽管这四个位置让县城官场所有人垂涎三尺,但是历届县领导谁也不能动他们半根毫毛。四大家族的起步都是在同一个乡镇上,那时候一个是书记,一个是镇长,一个是乡镇中学的校长,一个是派出所所长。后来,他们一个提携一个,一个照顾一个,先后都成了交通、财政、教育、公丨安丨四个局的局长。
赵前方说:“要在官场能够长期立足,就是要抱成团,这样谁也不敢惹你。前几年四大家族都退休了,你知道他们的儿子现在都在干什么?”
我摇摇头。
赵前方说:“也都在官场,依靠他老子的资源,当一两年小办事员就混成副科,混一两年副科就成了正科,现在最厉害的已经成了一级局的局长,最次的也是乡镇长了。他们的年龄都还没有超过三十岁,学历最好的也就是中专,即使有大专,也是党校函授一类的文凭。”
这就是后来人们说的“官二代”,当这个称谓在网络上引起极大激愤的时候,我的家乡早就出现了。
赵前方只说别人是如何进入官场的,他还是不愿意说自己的事情。他貌似喝醉,其实很清醒。
一瓶茅台酒喝完了,赵前方又要来了一瓶。当时一瓶这样的酒,要卖到600元,两瓶就是1200元。1200元,是我的家乡一个农民辛苦劳动一年的全部收入,却被我们在两个小时里喝完了。
当初我刚刚进入政府大院上班时,看到大院里那么多的车子,看到上级来人时丰盛的宴席,听到说哪位领导坐拥几百万上千万,我就感到很奇怪:县城的政府部门没有种地,没有做工,没有生产任何产品销售,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这么多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后来才知道这些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那时候农民种地要上税,商人开店要交税,司机过路要交买路钱……各种各样的苛捐杂税就组成了这些钱,这些钱又让这些贪官肆意挥霍。老百姓是官员的衣食父母,官员是老百姓的儿子,可是儿子现在不但嫌弃父母,而且动不动还对父母拳脚相加,这是什么世道啊?
农民种地非常辛苦,面朝黄土背朝天,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工人做工非常辛苦,嘈杂的环境,粉尘飞扬的车间,一干就是八小时,而且常常还要加班。而官员们上班一点也不辛苦,他们的劳动基本上属于机械劳动,签字盖章,坐在老板椅上连脑子都不动。可是,官员们的收入是这些农民和工人远远不能相比的。
在我的家乡,确实像赵前方说的那样,“当官是最好的职业。”
在没有进入政府大院前,我的身体很结实,胸大肌像石头一样坚硬,两条腿像拉满的弓一样蓄满了力量。可是,进入政府大院仅仅半年,我的身体就发生了形变,肚子凸起了,脸上肥嘟嘟的,当有一天我蹲在厕所里,感到肚皮贴着大腿时,我才悲哀地想:身体怎么变成这样了?
和几乎所有政府大院里的人一样,我每天无所事事,只有在上级领导快要来检查工作时,才会加班写材料。而更多的人不用写材料,他们上班的任务就是聊天,像那些小脚婆娘一样谈论着东家长西家短,等待着下班的时候离开办公室。那时候政府大院流行一种叫做“拐三”的游戏,三个人打一副扑克,两个人对付一个人,输家掏钱。那时候政府大院的很多间办公室上班的时候都会关起房门,敲开门来,才看到一个个人正襟危坐,手中拿着材料,好像正在研究工作;而门一关上,他们马上又笑嘻嘻地开始“拐三”。后来做记者的时候,看到有报道说某某政府机关有人上班打扑克,我就笑了,上班打扑克早就成了我们家乡政府机关上班的主要内容。而且听说到现在还是这样。
政府大院的工作太轻松了,而饮食却又相当好,隔三差五就会接待上面来的领导,跟着大小领导肥吃海喝,所以,我们一个个吃得肠肥脑满,红光满面,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个个从外表到内心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官僚。
那时候的我们没有后顾之忧,工资总会按时打到银行卡上,一分钱都不会少,不管它外面是雨涝还是大旱,不管它粮食是丰收还是歉收,不管它企业是破产还是盈利,我们都旱涝保收。这样的心态,这样的工作,就是牵条瘦狗进来,也会长成肥猪。
就是这样的生活,人们还不满足,还都想着升官。因为升官就能发财。在官场,赢家通吃一切。
赵前方也已经不是以前的赵前方,不是那个经常和我喝着闷酒长吁短叹的赵前方,他已经学会了圆滑,他身上那些纯朴的品质正在慢慢褪去。
我最关心的是他如何当上了无数双血红眼睛盯着的房管局局长的职位,但是,他总是引而不发。
赵前方说:“官场有一套潜规则,潜规则运用好了,就能一路畅通;不懂这套潜规则,就永远只能在门外徘徊。”
我问:“潜规则是什么?”
赵前方显然已经深谙为官之道,我想起了下午在他的办公室看到了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中国古代帝王术》、《官场厚黑学》、《官场营销术》、《如何击败竞争对手》这样邪恶的书籍。这些书籍已经陈旧,他显然经常翻开这些书籍。
赵前方说:“首先,要永远迎合领导,领导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
我笑着说:“这不是唯上吗?当初我们在一起上班的时候,领导总是批评唯上的啊。”
赵前方说:“说你笨,你还真是不聪明。每个领导都是这样说,可是,你试着顶碰领导试试,随便发双小鞋,就够你穿一阵子。”
我只能点点头。
赵前方又说:“官场上没有什么真理,也没有什么道理,什么是真理和道理?领导的话就是真理和道理。如果探寻真正的真理和道理,那就是知识分子做的事情了,不是我们做的事情。”
我说:“没有真理和道理,这不就乱套了?”
赵前方说:“你要进入官场,就要记住两条:第一条,领导的话永远是对的;第二条,如果领导说错了,请参照第一条。”
我笑着点点头。
赵前方说:“在官场,你一定要学会说话,尤其是说假话。一定要把说假话当成习惯,当成事业。不会说话的人,永远当不了官;不会说假话的人,更不会受到重用。”
我茫然地望着他。
赵前方说:“干不重要,说才重要。干,是干事的事情,是办事员的事情。你干得好,永远只是一个干事和办事员,你永远只在这个职位上称职。而说,才是领导的事情,说得好,把假话说成真话,这才是一个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