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的外号叫胖子,长途货运的司机都比较胖。他们一吃完饭就坐进驾驶室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一丢下方向盘,就蒙头大睡,他们每天所有的生活内容就是开车和睡觉。
就在我暗访盗猎团伙的那一年,弟弟也学会了开车。在我们老家,想开车,要到驾驶学校学习,需要培训两周,学费3500元。弟弟那时候没有一分钱,他承包了十亩土地,尽管起早贪黑,非常勤恳,然而,粮食收购价格非常低廉,卖粮所得仅仅能够偿还包地款和购买化肥农药种子的钱,还要交纳各种名目繁多的收费项目——乡提留款,建校款,修路款,经济作物税等等多达二十几种。
那时候的农民苦到了极点,农业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农民天生勤劳善良,豁达宽容,他们并不追究为什么这么辛苦却一无所获,他们认为生活贫穷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勤劳的原因,他们更加努力,更加辛劳,直到最后累倒在土地上,可日子还是毫无起色。
我至今还能记得那年回家见到弟弟的情景,我刚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村口的打麦场上有几个忙碌的身影,每个人的身上都蒙着一层尘土,无法辨清容貌,一架脱离机在嗡嗡叫着,一个人站在凳子上,抱起一捆捆黄豆塞进脱离机里,其余的几个人则用铁叉将黄豆挑到脱离机旁边。站在凳子上面的那个人看到我,对我笑笑,继续忙着手中的活路,他的脸上蒙着一层尘土,我只看到他白白的牙齿。挑黄豆的那群人中,有一个人放下了铁叉,走到了我的跟前,解下蒙在头上的包巾,我这才看到是妈妈。
我问妈妈,弟弟在哪里?妈妈指着站在凳子上的那个人说,那就是。我问妹妹呢?妈妈说在镇上的初中当民办老师,一周才能回来一次。
妈妈带着我回家,我说,弟弟那么辛苦,让他歇歇。妈妈说,借人家的脱离机,人家按照小时计费,多借一个小时,就要多好几块钱呢。
那天晚上,直到夜半,脱离机才停止了转动,弟弟摇摇晃晃走进家中,累得端不起一碗面条,他把碗放在桌子上,头凑近了吃。饭刚吃完,还没有和我说几句话,就爬在桌子上睡着了。
弟弟承包了十亩土地,又耕种了家中的几亩土地,一年到头只落了个肚儿圆。那年他看到种地实在没有任何利润,就想学开车,却拿不出3500元,后来拐弯抹角地告诉了我他的想法,我当月的工资刚发,就全部邮寄给了他。
弟弟学会开车后,却没有车让他开,家中买不起车。那时候,家中生活全靠我一个人的工资,妹妹每月只有80元钱。我至今都记得,那次我到镇上的初中看望妹妹的时候,妹妹流着眼泪说:“我带的班级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为什么我一月才领80元钱,那些公办老师不如我,为什么一月就领800元?”妹妹说,她每月盼望着发工资,又担心发工资,捏着手中薄薄的几张十元钱,她感到很痛苦很屈辱。发工资的那天,公办老师们去镇上的食堂吃饭,她躲在房中哭泣。到了上课时间,她擦干眼泪,又夹着课本和备课本走进教室。
后来,一位亲戚给弟弟找到了一份工作,当“跟车娃”,跟车娃是西北对那些给司机和车老板做下手的孩子的称呼。跟车娃通常十八岁左右,但是比司机和车老板更辛苦,装车卸车,擦车洗车,所有杂活都要跟车娃干,但是不领工资,只跟着老板混顿饭吃。弟弟做跟车娃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一次,那时候是春节,弟弟的手掌手背全部开裂,流着血水,脸上满是冻疮。春节刚过,弟弟又去跑车了。
弟弟依靠勤快和有眼色,终于能够摸到方向盘了。车老板看到弟弟开车技术不错,遇到平路的时候,就交给弟弟看。就这样,弟弟慢慢成为了大卡车司机,跑长途货运。
写完上面那段文字后,给妈妈、妹妹、弟弟逐个打了电话,知道他们都很好,我放下电话,眼泪就流下来了。
最困难的日子终于熬到头了。现在,妹妹在私立学校教书,一月也有几千块;弟弟跑长途货运,一月管吃管住,能存两千块。
我们兄妹三人每次相聚的时候,都会说:如果父亲能够活到现在多好啊,他什么都不用干,我们养他。
人生有太多的苦难,疾病、车祸、塌方、地震、溺水……无数的天灾人祸。母亲说过,人到世上就是受苦来了,一出生就在哭。所以,我们每个人能够活到现在,真不容易。好好珍惜,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