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长给我介绍的那个司机姓李,在局机关开小车,大家都叫他小李子。
多年后,我还能记得小李子的模样,他又干又瘦,好象饿死鬼托生,我想不明白,他跟着局长整天山珍海味,肥吃海喝,怎么就不长肉?
2010年春节过后,一位烟草局长的香艳日记在网络上曝光,官员的真实生活才第一次走进了人们的视线,原来,这个级别的官员,他们的生活
内容包括:吃饭喝酒,行贿受贿,与女下属开房。像这样的官员,每天过着这样的腐朽生活,居然一年收入20多万。
在一个单位里,和领导走得最近的,就是司机。司机掌握领导的所有秘密,司机也是领导的心腹,司机经常代领导收礼,领导应酬吃饭都
会带上司机。
小李子的眼睛和思维都非常灵活,像跳蚤一样让人无法跟上他的节奏,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他的脸上带着
笑容,然而笑容像纸扎一样一点也不真实;他看起来非常热情,然而你从他的神情中能够看出拒人于千里之外;他非常谦虚有礼,但是你能够
从他的眼中看到倨傲……这样的人我以前见到过很多,他们很虚假,但是神情又非常真诚;他们很卑劣,但是话语中透着的全是崇高。我以前
在政府办公室工作的时候,见到过太多的两面三刀阳奉阴违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司机。
小李子以为我是一个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小记者,对像他这样的公务员满怀崇敬,其实,从他的眼神和话语中,我早就察觉了出他的本性
,我在公务员队伍中摸打滚爬了多年,像他这类人我见得太多了。
那天,我和站长,还有小李子一起吃饭,主任出省采访了。站长介绍了我后,小李子就扑过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使劲地摇晃着,热情
得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他说:“哎呀,早就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大名了,你的每篇稿件我都追着看,今天终于见到大记者了。我太荣幸了。
”
我暗自好笑。为了安全起见,我的真实姓名从来没有出现在报纸上,从来没有人把我所写的稿件与我的姓名对上号,他又怎么能“早就在
报纸上”看到我的“大名”?
为了避免他尴尬,我没有点破,只是含糊点头。
小李子刚刚坐下,又开始“吹捧“我:“哎呀,记者厉害啊,无冕之王啊,在这个社会上横冲直闯,省长见了也要让三分。以后老哥有什
么事情求你,可不能推辞啊。”
操!我在心中狠狠地骂着,真把我当成了狗屁不懂的三岁小孩。当初就因为揭露了一个短斤少两的海鲜酒楼,得罪了一个县级市的副局长
,他充其量也就是副科级,公务员级别中最低的一级,而最后让我失去了工作,这段痛心疾首的往事,我写在了《暗访代孕群落》里。我知道
自己在这个社会扮演的角色,我不会盲目自大到忘记了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含糊应答着小李子,我从心中对这个虚假的人充满了厌恶。
小李子还在说着:“我最敬佩记者了,这个职业是最崇高的,也是最伟大的,没有记者监督,这个社会就会有很多不正之风。”
我愈加厌恶这个人,就起身去上厕所。
几分钟后,我来到了房间门外,听到小李子在对站长说:“你来了我很欢迎,可是你带那个傻比干什么,我最烦这些个当记者的,没事就
找别人的毛病……”
站长说:“他是个好兄弟,只是想让你介绍去那些吃野生动物的酒楼里。”
小李子正色道:“大哥,你说这种话,兄弟可要批评你了。那些酒楼我怎么能知道?我从来不去,我们局长也不去。”
我走进房门,拉着站长,准备离开,小李子站起身说:“哎呀,大记者回来了,我们好好喝几杯,能和大记者喝酒是我的荣幸啊……别走
啊。”
他并没有阻拦我们,但是他的脸上是难分难舍的神情。
走出那家饭店后,站长告诉我,当初的战友中,小李子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也是最腼腆的一个,像个姑娘一样,一说话就脸红,没想到多
年不见,他居然学得这么圆滑。
我想起了我以前工作的政府办公室,因为从上到下充斥着一种虚假的风气,所以再真诚的人也变成了伪君子。
站长的很多战友都在机关开车,而有些机关领导是野生动物的主要消费者。
几天后,站长找到了另外一个司机,这次,站长没有说我是记者,只说我也想开一家野生动物酒楼。
这名司机叫黑子,然而他一点也不黑,皮肤看起来像女人一样嫩白细腻,他比站长大一岁,然而看起来站长比他要大十岁。他话语不多,
不像小李子那样总是喋喋不休,但是他看起来沉稳老练,不苟言笑,深不可测。
站长也是好多年没有见到这些当初的战友,他感觉他们每个人都变化很大。站长后来对我说,黑子以前顾名思义,皮肤黑得像煤炭,没想
到现在名不副实;相反,站长当初皮肤白皙,而现在变得黑如煤炭。黑子以前是个笑话大王,而现在居然惜字如金。
站长感慨地说,岁月会改变人啊,而饮食更会改变人。
惜字如金的黑子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优越感,我从他的话语中,从他的神情中能够看出来,他不会刻意谈论单位的事情,但是,他似乎是无
意中就会流露出单位的举足轻重和巨大威力。这是一个闷骚型的男人。
站长让黑子以后多多照顾我的生意。
我赶紧拿出十元钱一包的云烟,让黑子抽。黑子拿出中华烟,然后又递给站长和我一人一支,他说:“我只抽中华。”
我说:“我下月酒楼就开张了,大哥多多光临啊。”
黑子说:“好。”
我说:“你们单位是不是经常吃那些山珍海味?”
黑子说:“是。”
我问:“你们喜欢吃哪些?”
黑子说:“穿山甲啦果子狸啦巨蜥啦都吃腻了,你要做,就要做点别的。”
我想不起还有哪些野生动物能够进入他们的菜谱,只好装着听懂了似地点点头。
我说:“你带我去你们经常去的那些饭店,我看看他们都做些什么,我保证我们的厨师比他们做得好,能做出新花样来。”
黑子说:“行。”
顿了一会儿,他又问:“怎么提成?”
我楞住了,我没有想到他带他们单位的人来吃饭,还要提成。我不知道提成应该是多少才符合他们的行规。
站长看到我的尴尬,赶紧说:“都是自己兄弟,不会亏待你的。”
我问:“你们单位是不是公款吃喝?”我想起来以前在小县城工作的时候,很多单位吃饭都是打白条,结果,吃垮了县城好几家饭店。
黑子说:“公款吃喝有,但大部分是老板请客,有事情求我们。”
顿了顿,黑子又说:“他们不敢不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