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工厂围墙的一个豁口出去,看到街巷里依然人流穿梭,路灯下,性急的男孩子蹲下身子点炮竹,火苗还没有靠近引信,就吓得往后退缩;围观的孩子捂着耳朵,眼睛紧紧地盯着炮竹,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恐又兴奋的神情;女孩子站在墙根下放手花,手臂画个圈,星星一样的火花就四散飞溅;远远近近的炮竹零零散散地响起来,马路上的行人提着年货脚步匆匆。新年快要到了。
街口驶来了一辆警车,闪闪烁烁的警灯让这个平静的夜晚蓦地变得气氛紧张。我们赶快分散行走,装着谁也不认识谁,可是每个人的怀中都揣着一只兔子,斜眼看着警车,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如果做了犯罪的事情,看到每辆警车,看到每个丨警丨察,都会恐惧,都好像是来抓捕自己的。其实,那是一辆城管的车辆。
城管车辆过去后,街道口又来了好几辆警车,警笛撕扯着黑色的夜空,街道两边的人全都停下脚步观看,只有我们藏在人群背后,恐惧万分,悄悄地加快了颤抖的脚步。
这几辆警车在废弃的工厂大门口呼啸而过。接着,我看到两名身穿夹克的男子走到了路灯下去,他们的腋下夹着砖头大小的黑色手包,他们就是刚才走进工厂的那两名男子。但是,我还是不能判定他们是不是丨警丨察。也许他们真是丨警丨察,在工厂看到我们撤离后,就通知了警车。也许他们只是过路人。
前面突然又出现了几名巡警,他们排着一路纵队走过来,我们刚刚回复平静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
一辆出租车驶过来,走在前面的小偷挡在了出租车前面,出租车还没有停稳,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其余的小偷都像螃蟹一样,七手八脚地爬进车厢。
出租车开走了,引擎声听起来就像喘息声一样,挤在出租车里,我想:小偷们怎么知道今晚丨警丨察要出动?是谁刚才给瘸狼打电话?
我又想,一个犯罪团伙,能够在丨警丨察的眼皮底下,存活这么多年,一定有它稠密而敏感的关系网。
那天晚上,出租车一直将我们拉到了远郊的一个小镇上。东南沿海城市的小镇都很繁华,四周星罗棋布地分散着大大小小的工厂,它的规模和发达程度不亚于北方的一些地级城市。小镇上的旅社鳞次栉比,会一直营业到天亮。
在出租车里,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小偷一直在对着电话嗯嗯啊啊。来到小旅社后,他掏出身份证进行登记,天知道他的身份证是真还是假。然后,我们几个人就窝在一间小房间里,等待天亮。有人躺在床上睡着了,拉着绵长的鼾声;有人睡不着,坐在地板上在抽烟;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逃难的人。
小胡子也没有睡着,我知道他是这几个人中的小头领,就掏出烟“孝敬”他。从加入盗窃团伙到现在,我还没有领到一分钱,可见,盗窃团伙里也存在腐败和贪污。
小胡子问我:“你以前做什么?”
我说:“我以前是挖煤窑的,看到同伴死了,就跑出来了。”
小胡子说:“哎呀,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谁愿意干那个事情。还是干我们这一行好啊。”
我趁机问:“你当初是怎么走上这一行的?”
小胡子悠悠地抽口烟,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一副老辈人在小辈人面前回忆往事的沧桑神情,他说:“说来话长啊。”
小胡子出生在安徽农村,从小就有偷鸡摸狗的习惯,上学时偷同学的钢笔本子,暑假时偷老农的西瓜,冬天偷人家晾晒在门口的腊肉。后来,因为小偷小摸的毛病,被学校开除了,他反而此后走上了职业偷盗的路程。小胡子说起这些的时候,丝毫也没有愧疚,相反的,显得很炫耀,好像是在说起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光辉历程。
我问:“你一个人很危险啊,你是怎么找到大家伙的?”
小胡子说,被学校开除后,他就来到县城,乡下没有什么可偷的,人都穷,而县城的工厂和机关有上班的人,有钱。这时候他还是单干,做一些撬门扭锁的活路。有一年,他大年初一偷了一家工厂管伙食的办公室,逃到了大量的零钱和饭票,本来想把这些饭票扔了,又舍不得扔掉。年后工厂门口的商店开门了,他就把这些饭票卖给商店,没想到被一伙窃贼发现了……
我问:“他们怎么会发现你?”
小胡子说:“这个伙食房他们早就盯上了,准备年后动手,没想到被我抢了先,他们就想知道看是谁拿的,结果就在商店发现了我。”
我想,小偷的脑瓜子确实都很够用,知道丢失了饭票,就在工厂门口的商店等候,果然就将小胡子抓了个正着。
后来,小胡子就加入了这个盗窃团伙,这是一个在县城盘踞了几十年的团伙,树大根深,偷窃技艺代代相传,老一辈传道授业解惑,新一代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个团伙的组织机构和人员构成,外界根本就无法了解。
再后来,团伙里的成员发生内讧,小胡子就跟着其中的一个头领一路南下,走一路偷一路,攻城略地,所向披靡,来到了南方这座沿海城市。
小胡子说:“我准备过了年,就金盆洗手,买了房子结婚。”
我问:“这些年你能存多少钱?”
小胡子说:“也就是百来十万。”
我大吃一惊,一百多万,这是我努力工作一辈子也无法赚到的数目。
小胡子还向我说起了他得意的杰作,就是根据一张碎纸片判断出了一个人经济能力。有一次,他看到一个粗心的女子,买了一盒化妆品后,把购物单随手扔在地上,他捡起来一看,那上面标价200多元。在小县城,能拿200元买一盒化妆品的,一定是那些当官的女儿和煤老板的家人。她判断出这个女子身上有钱,就跟踪了一路,拿了一路,从钱包到手机,从化妆品到购物卡,那这个女人身上值钱的东西掏空了。
“干我们这一行,需要多方面的才能。”小胡子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和小胡子才曚昽睡去。
一阵电话铃声将我吵醒,我睁开眼睛,看到小胡子拿起电话,又在哼哼哈哈一番,然后大喊:“他妈的,都起来,开工了。”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这一群蓬头垢面上,他们木然地伸胳膊蹬腿,看起来像是一堆烧焦的木桩。
临近春节,正是人们疯狂购物的时候,也是窃贼们频繁活动的大好时机,每个盗窃团伙都不会放过这样的黄金时段。
这天是腊月二十九,后天就是新年了。
我们又来到了一座小区里,来到了顶楼的一套房屋里,这里是盗窃团伙的另一处大本营,此前,我曾经跟着他们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