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语文教师迟刀一如既往地住在城乡结合部,他对钟封的暴富不以为然,他依然信奉者勤劳致富的古训,他认为财富是一分钱一分钱积攒而成的,像小胡子老男子和钟封这样的财富大厦,是建立在沙丘上的,总有一天是会坍塌的。
然而,生活中却有着太多的一夜暴富的神话,有的人依靠收取贿赂,有的人依靠承包工程,有的人依靠非法融资,有的人依靠垄断经营,有的人依靠与黑道勾结……这些财富神话让迟刀深深疑惑,他不明白那些财富新贵们为什么都带着血腥的原罪。
来自遥远小县城的迟刀无法想象,这些财富新贵们是依靠着种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迅速积攒了巨额财富。
城市的生活是一架万花筒,他让无数迟刀这样的人头晕目眩。
有一天,迟刀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是家乡一位远房亲戚打来的。电话中说,这位亲戚13岁的儿子现在在少年救助站,让迟刀接出来,然后在春节的时候送回老家。
我和迟刀来到了郊外的少年救助站。
救助站的工作人员说,一个星期前,这名少年是被派出所的民警送来的。当时少年在过街天桥上乞讨,身上带着伤痕。有市民拨打了110,民警找到少年,少年说自己从老家一路流浪过来,身无分文,才想到了乞讨。由于少年年龄较小,民警只能把他送到救助站,暂时安排他的生活。
在救助站里,少年才说出了他的遭遇:他是被丐帮控制进行乞讨了,每天把乞讨到的钱交给帮中老大,讨不到钱,就会遭到殴打。然而,丐帮老大居住在什么地方,是哪里的人,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他和几个同样乞讨的流浪孩子住在一间黑屋子里,天黑的时候,房门上锁;天亮后,房门打开。甚至他在哪条路上乞讨,他也记不清名字了。
少年说出了他的父母姓名和所在的村庄名称,而至于哪个乡哪个县都不知道。救助站的工作人员通过户籍警,才终于打听到少年的出生地点。此后,远在千里外的少年的父亲委托迟刀春节带回自己的孩子。
救助站里都有一些未成年的少男少女。其中有一些智障的孩子,永远回忆不起来父母的情况,他们被好心人送来了救助站,也可能是父母遗弃了,他们只能永远生活在救助站;还有一些孩子智力正常,却谎话连篇,溜光圆滑,像泥鳅一样,他们小小的年纪却已经锤炼成了老江湖。
这些泥鳅一样的少男少女中,有一些被人操纵的小偷。他们在偷窃的时候,背后站着操纵他们的人,当他们被便衣丨警丨察抓住时,而背后操纵的人却逃之夭夭。他们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反刑侦,他们每个人都编造好了一套家世清贫,被迫流浪的谎言,因为他们年龄太小,丨警丨察只能将他们送到救助站。而来到救助站后,他们马上又会拿出第二套谎言,说自己的父母就在这座城市打工,他要求回家,他离开父母这么久,父母一定会着急伤心的。他们的谎言天衣无缝,于是,救助站只能按照他们提供的“父母”的电话,让“父母”接走他们。
而所谓的“父母”,其实就是贼头,就是背后操纵他们行窃的人。
有一次,我来到救助站,看到一个15岁的少年,他藏了一块半截砖,将管教人员砸伤。我采访他的时候,他完全没有避讳自己偷窃的经历,还向我炫耀说:“就凭他们这里的设备,想关住我,做梦吧,我随时想走就走。”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他沿着墙角,像壁虎一样爬到了五层楼房的楼顶,然后,攀着空调架子溜到了救助站的墙外。正在我目瞪口呆的时候,他又顺着原路返回了,拍拍手上的尘土,一脸骄傲。
他说,他之所以砸伤管教人员,是因为心中有股气,需要发泄。刚好管理人员走过来,就倒霉了。
我问他既然随时能走,为什么又甘愿呆在救助站。
他说,老大被抓了,他没地方去,在救助站有吃有住,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他还告诉我说,他的这些本领都来自于老大的培训,“做贼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没有培训,没有毕业,是不能上岗的。”
盗窃团伙异常神秘。
其实,当初在北方那座城市暗访乞丐群落结束的时候,我就想暗访盗窃团伙,这个团伙一直是城市的毒瘤,那时候我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龄,我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箭,蓄满了一触即发的力量,一旦遇到黑恶势力,就会一箭洞穿。可是,那时候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能够打进乞丐群落里。他们组织严密,外人无法进入。
我们家的对门就住着一个窃贼,这个窃贼有着长达十年的偷窃史,他们有组织,大概有五六个人,那些年里,他们春节过后就出门了,一路西向,一路偷窃,而到十冬腊月就回家过年。后来,年龄大了,这些窃贼就回家盖房,娶妻生子,把自己打扮成了良民。据说,这个窃贼有二十万元存款,这是窃贼的母亲和村人骂仗时说漏嘴的,她笑话村里人都是穷光蛋。
那时候弟弟很小,看到对面新盖的门楼,就抱怨父亲说:“人家房子盖那么高,那么有钱,咱家为什么就没钱?”父亲没好气地训斥弟弟:“人怎么能和贼比?他们家钱再多也是偷的,咱们家再没钱,是劳动得来的。”
每年春节的中午,那伙当初的窃贼就在对门聚集,一人骑一辆摩托车,在门楼下大呼小叫,猜拳行令。每当这个时候,父亲就把大门关上,不让弟弟看,他教训弟弟说:“贼娃子再有钱,也甭眼羡,那钱不干净。他们在这里肥吃海喝,丢钱的人在家里哭哩。”
有一年,我回家过年,临近黄昏,警车从远处驶来,警笛大作,这伙正喝酒的贼娃子惊慌失措,翻过后墙,像被鞭子追赶的猪群一样,一路狂奔进山中。父亲站在门口,告诉弟弟说:“看啊,这就是贼娃子的下场。钱再多,心里不踏实,要那么多钱有啥用?”
我曾经想从这个窃贼的口中套出他们的秘密,请他喝酒,但是这个窃贼喝过几杯后,就无论如何也不再喝了。村口来了一辆卖菜的时风牌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贼娃子脸色大变,跑到门口,看到是辆拖拉机,这才坐下来继续和我聊天,但是,绝口不提他偷过东西。
贼娃子都有着极强的戒备心。
那天,我和迟刀去救助站接他的远房外甥,见到了两个小偷。一个是女孩子,一个是男孩子。他们的年龄都在十二三岁。
那个男孩子有着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凶狠,他用狼一样的眼睛看着走近他的每一个人,神情冷漠得像一块寒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伤疤,伤疤像一只丑陋的蜈蚣。救助站的工作人员说,这个少年是在公交车上偷窃的时候,被便衣丨警丨察当场抓获的,但是,他在派出所的时候说自己没有偷东西,在救助站的时候还是这样说。自从进了救助站,他就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工作人员拿出心灵鸡汤一样的热忱,但就是无法感化他。
和男孩子相反,女孩子有问必答,她说她出生在西北边疆的一个小城市,名字已经忘记了,一个月前,他跟着父亲来到了这座城市,因为生活无着,没有饭吃,她才偷窃的。她说她只偷过两次,第一次偷了十元钱,第二次在饭店偷包的时候,被丨警丨察抓住了。
女孩子长得很漂亮,皮肤微黑,睫毛长长,像个芭比娃娃一样。工作人员说,这个女孩子显然在说谎,第一次偷了十元钱,第二次怎么就敢拎包?她确实是在肯德基里拎包的时候,被丨警丨察抓住的,但是敢于拎包,就说明已经是惯偷了。带她从西北边疆来到南方这座城市的,一定不会是她的父亲,哪有父亲教唆自己的孩子去偷东西?她口中的那个所谓的父亲,一定就是贼头。
那孩子告诉了工作人员,她的父亲叫艾什么江。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到救助站,说自己的女儿走失了,是不是在救助站。工作人员问:“你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艾什么江。
但是,工作人员还是不相信这个艾什么江就是女孩的父亲。
贼头都是在江湖上浸泡了多年的老滑头,他们从来不出手偷窃,偷窃的是他们培训出来的孩子,孩子被抓住了,而他们平安无事。他们知道这些未成年的孩子即使被抓住了,也不会受到法律的惩处,最终会被送到少年救助站。然后,他们冒充少年的父母,将孩子从救助站领走,继续行窃。
在每个城市里,都能见到这些偷窃的孩子,而孩子的背后,则是那些可恶的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