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惊恐过去后,我们恢复了镇静。反正最后总要一死,那惊恐又有什么用处。
我们坐在地面上,不敢随处走动,墓室里不知道还有没有陷坑,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机关。既然进来了,那就和狗剩叔一起去死,这时候,不论谁先死了,剩下的一个人都熬不过最后的难关。
我们坐在地面上,背靠着墓墙。墓室里非常寂静,静得能够听到我们彼此的心跳。
我叫狗剩叔,狗剩叔答应了:“哎。”
我说:“我把矿灯关了吧,反正现在也用不上。”
狗剩叔说:“你关了吧。”
矿灯关闭后,墓室里一片黑暗。黑暗像无边无际的大海一样包裹着我们,而我们则像大海里的两粒水滴,彼此倚靠着,不愿被阳光蒸发。
外面现在应该是白天吧,也许是中午,也许是下午,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妹妹和弟弟在干什么?妹妹会不会刚刚上完课,夹着备课本走回房间;弟弟说他要学开车,现在学了吗?在遥远的南方,在宽阔的大街上,现在有的同事正挤上公交车赶往采访现场,有的同事则回到报社爬在桌子上匆匆忙忙地赶稿……哎呀,生活太美好了,无论哪一种生活都显得魅力无穷,让人无限怀恋。
我又想起了以前的烦恼和忧愁,总嫌工资少;总觉得自己生活不好;爱上的女孩子,人家却不爱我;被同事排挤,心里很郁闷;花费了很大气力,而写成的稿件却无法见报……现在想起来,那些烦恼和痛苦又算什么。如果能有机会让我再活一次,再回到地面上,我对生活不会再有任何抱怨,只要阳光每天打在我的肩头,我就会非常满足。
我想起了贝多芬的话:“生活多么美好,活它一千次吧。”
是的,生活太美好了!
我正想着心思时,突然听到狗剩叔说:“你给叔讲讲城里的事儿,叔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没有到过大城市。”
我说:“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乡村有乡村的好,大城市也就是车多人多楼房高,我觉得还没有咱农村好。”
停了一会儿,狗剩叔又问:“有一回在县上听人家说啥麦当劳麦当劳的,要吃麦当劳,麦当劳是个啥?”
我说:“麦当劳是个人名字。”
黑暗中的狗剩叔显得很惊奇:“咦——这咋能吃人呢?”
我说:“麦当劳是个美国人,他发明了一种吃的东西,把这东西叫成了他的名字。”
狗剩叔很不理解:“这人也是的,叫啥不好,叫自个的名字,让全世界的人都吃他。”
我在黑暗中忍不住笑了。
狗剩叔又问:“这东西好吃?”
我说:“和咱的肉夹馍一样。”
狗剩叔说:“我当是个啥哩,弄了半天就是美国的肉夹馍。这还要发明?咱老祖宗早就有了,这外国人就是比咱中国人笨。”
说到了麦当劳,我突然感到了极度饥饿,我咬紧牙关,咽着唾沫,肠胃扭成了麻花。然而,在这个黑暗的墓室里,除了两副骷髅和一具死尸,再没有任何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朦朦胧胧睡过去了,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醒了过来。四周依然是浓墨一样的黑暗,不知道地面上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
突然意识到现在是在墓室里,我感到极度恐惧,不知道狗剩叔在不在,一摸,摸到他被汗水浸湿的,黏黏糊糊的老鼠衣上,我终于放下心来。
狗剩叔说:“睡醒了?”
我说:“睡醒了。”
狗剩叔说:“听见你打鼾哩。”
我问:“我睡觉打鼾?”
狗剩叔说:“声音大着哩,人年轻就是好,到哪里都能睡着,叔老了,睡不着。”
我问:“那你睡不着,想啥哩?”
狗剩叔说:“我就在琢磨这咋个能出去?”
我说:“这连个工具都没有,咋个能出去?”
狗剩叔说:“咋没有?铁镐不是工具是什么?”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被吓死了的盗墓贼,他手中不是拿着铁镐吗?
狗剩叔说:“我刚才把铁镐拿过来了,我正琢磨从哪搭下手挖能省力。”
我问:“这盗墓的咋能给吓死?”
狗剩叔说:“不知道,身上没一点点伤,肯定是看到啥吓破胆的事情了。”
我问:“能有啥事?”
狗剩叔说:“你一个人来到这墓子里,最害怕的是啥事?”
我想起了我们刚刚进来时看到的那个背影,仍然感到不寒而栗,我颤着声音说:“当然是鬼了。”
狗剩叔说:“是的啊,这人肯定是见鬼了。”
我说:“这世界上哪里有鬼啊。”尽管我这样说,然而后背仍然冷汗直冒,以前看到的听到的各种各样的鬼怪传说像蜜蜂一样在眼前嗡嗡飞舞,让我魂飞魄散。
狗剩叔说:“没有鬼是真的,但总有装神弄鬼的人。我估计这人是看到另一拨人正在盗墓子,还以为自个看到鬼了,被吓死了。”
我说:“咋会这么巧?”
狗剩叔说:“这世界上巧合的事情多了,这墓子少说也叫人盗了七八次。”
我又问:“咱们能出去?”
狗剩叔说:“这得看运气。”
过了一会儿,狗剩叔问我:“独眼说你是记者,你真是记者?”
我觉得到了这一步,再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了,就说:“我真是记者。”
狗剩叔说:“你这娃早点给叔说你是记者,叔就不带你来了。你知道干这行的最怕啥?最怕丨警丨察和记者。这事让人知道了,就要掉脑袋。你这娃真是不知道深浅。”
我迟疑了一会,又问:“你知道掉脑袋,咋还干这事?”
狗剩叔说:“叔只是挖墓子的,逮住了最多就判个一两年,独眼他们就要掉脑袋。”
我问:“那你知道犯法,还干这事?”
狗剩叔说:“这你就不懂了,要是找到个好墓子,叔在里面藏上一件,他们走了后,叔二返长安,挖出来,那可就发家了,一辈辈都吃不完……哎,独眼咋知道你是记者?”
我说:“我也搞不清楚。”
在墓室里,时间已经停止了,我们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饥饿像狼犬一样啃咬着我们,我们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忍受。为了保存体力,我们只能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我想起了以前采访过的矿工,他们在黑暗的矿井里生活了十五天,依靠地下溶水,终于获救。那么就是说,我们在这里也能呆上十五天,只要有水就行了。
一想到水,我干渴的嗓子就火辣辣地疼痛。
我想起了那个“农夫山泉”,我问狗剩叔:“那瓶水呢?”
狗剩叔拧亮矿灯,匍匐爬过了盗墓贼身边,爬到了墙角,把“农夫山泉”揣在口袋里,他还拿起那个红色的烟盒,打开看了看,看到是空的,又遗憾地扔在了墙角。
狗剩叔爬回来后,我看到那瓶水还有多半瓶,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被吓死的盗墓贼留下的。狗剩叔拧开瓶盖,让我喝,我让他喝,我们让了半天,狗剩叔只好浅浅地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
这多半瓶“农夫山泉”就是我们唯一的稻草。
尽管已经面临绝境死地,但是我还是没有放弃求生的本能。
这个墓室并不大,像一般单位的会议室一样大小。我曾幻想过把被独眼填充了的甬道和竖井挖开,把挖开的土堆放在墓室里,但是狗剩叔说,竖井直上直下,根本就无法挖掘,即使强行挖掘,也会被上面掉下来的黄土掩埋在竖井底部。再说,这么大的土方量,估计还没有挖到头,就会被饿死累死。
然而,在墓室里想办法更不可能,墓室六面都是石板,有钢钎和铁锤也不一定能砸得开,更何况我们只有一个铁镐。
我们被矿难中被困的矿工还要无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睡过去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醒过来了。
醒来后,摸到狗剩叔还坐在我的身边。
我问:“你睡觉了?”
他说:“眯瞪了一会。”
我头脑中电光火石般地一闪,我问:“我们在这里坐了多久?”
狗剩叔说:“少说也有两天了。”
我说:“两天过去了,我们咋还没有死?这是不是很奇怪。”
狗剩叔也恍然大悟地说:“是的哩,这么小的墓室,按说两天了,憋也憋死了,咋还没有死?啊呀呀,这墓子有出气口。”
我说:“赶紧找,看在哪搭?矿灯呢?”
黑暗中传来了狗剩叔的惊叫声:“啊呀呀,我明明把矿灯放在这搭,咱就摸不到?你没动矿灯?”
我说:“我没动。”
狗剩叔惊呼起来:“这这……这墓子里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