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留在这个院子里的,都是这个村庄的人。
按照北方农村的风俗,结婚当天,新娘家的亲戚早早在新娘家聚集,然后在新郎接新娘的时候,跟着一起来到新郎家,这已经到了当天中午。然后,在新郎家坐席,坐完席后,各回各家,新娘的父母也要回去,只把新娘留下来,此后,新娘就是这家的人了。到了晚上,全村每户人家派一名男人,来到新郎家坐席。有的家庭派来的是一家之主的大人,有的家庭派来的则是孩子,而孩子则表示已经长大成人,以后不容小觑。坐席,这是乡村孩子的成人礼,表示他以后就和别人平起平坐了。
我是在13岁的时候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礼,那天晚上我喝得大醉,不知道怎么被送回了家。男孩坐席的时候,不能不喝酒;不喝酒,就不能和那些成年男人坐在一张桌子旁,就表示你还是个孩子。
同村的男人,只能在夜晚,新客人走了以后,才能坐席。
我们和同村的人一起坐在了桌子旁边。桌子是那种用实木做的一看就异常沉重的方桌,一边坐两个人;凳子是那种长条凳,一条凳子上也坐两个人。桌子被无数次的油腻覆盖清洗,清晰覆盖,被菜油浸泡成了明黄色;凳子被无数的大小屁股磨得铮亮,露出了木头固有的颜色。坐席的人老的老,小的小,年轻的都出外打工。
端盘的来了,盘是那种实木做成的木盘,四面有檐。木盘里放着碗碟,碗碟里盛着菜肴。只有一种。厨师做好一种,端盘的就上一种。为了显示自己是个老端盘的,他们岔开五指,顶在木盘底部,将放着碗碟菜肴的木盘高高托起,跑出了一溜小风,端盘的都是男的,女子没有那么大的手劲,无法将木盘高高举过头顶。
桌子上有了八道凉菜,酒席就开始了。孩子们看着碟子里的肉片,吞咽着口水,不敢摸筷子,他们要等着这桌年龄最大的老者发话,老者说:“吃呀,吃呀。”把筷子点向那道菜,先夹一口,孩子们才会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桌子的旁边都站着女人,一桌一个,这就是知客。她们专门负责这个桌子的服务工作,没有酒了,添酒;没有馍了,上馍;没有茶水了,端茶倒水。
那天晚上,独眼大出风头。相信很多年后,村子里的人都还能记得这个一目了然的人。
北方男人只要在红白喜事上喝酒,则一定就要划拳。划拳成为男人们比拼胆识和胸襟的方式,而红白喜事则是男人们张扬个性的舞台。
北方乡村的划拳有一定的规则,两人面对面,面前一杯酒,四目相向,剑拔弩张,两人同时喊出酒令,同时伸出右手,右手手指做出不同的手势,分别代表从零到九,双方数字相加,等于自己喊出的数字,自己赢酒,对方喝酒。如果双方都赢酒,则再决生死。
划拳是一场战争,高手划拳,首先在气势上压倒对手,声音浑厚洪亮,出拳干净利落,喝酒一饮而尽,喝后面不改色,这样的拳手,几个回合下来,对方就会手忙拳乱,一败涂地。
划拳高手在农村一定享有较高的威望,人们说起哪一个村子里有一个划拳高手,就像说了刘晓庆和毛阿敏一样。
这天晚上,独眼大出风头。
独眼声音高亢,斩钉截铁,几乎立于不败之地,即使偶尔输酒,也会高喊一声:“好酒”,然后一饮而尽。几轮过后,满桌男子皆已趴在桌底。有旁桌男子不服气,立志为村争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独眼站起身来,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气势逼人,独眼炯炯。双方交战,声势威吓,端盘的,看客的,准备前来闹洞房的,甚至帮厨的,都来围观。独眼以一当十,所向披靡。几轮过后,满院再无人迎战。
独眼左右环顾,神情萧索,他像再无敌手的武林高手一样,突然落寞而悲伤,泪流半面。
后来我才知道,独眼喝酒不能喝多,一喝多就会气血上涌,流下眼泪。
独眼那晚出尽了风头,然而,他的风头在于他会赖拳。三百六十行,行行能耍赖。
独眼的耍赖在于他眼疾手快,一目了然,他总是比别人出拳慢半拍,为了掩饰,他在喊出酒令的时候,前面先会加上一声短促的“哎”,当他喊哎的时候,别人的酒令和手势已经出来了,他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后发先至,手势伸出的同时,也会响亮地喊出自己的酒令。
北方乡村的酒令有一个特点。每句酒令都很吉祥,都是把数字放在前面,“一心敬你,二人同行,三足不动,四季发财,五福同寿,六六大顺,七巧齐到,八台大轿,九九长寿,十全十美。”这样的规矩就让独眼这样的人钻了空子。
喝酒和打牌是一个道理,每个人的机会都是对等的。如果有人只赢不输,那一定就是捣鬼。
那一天晚上,狗剩叔、才娃叔,还有那个敦敦实实的司机,都很少喝酒,他们心中有事,他们接下来就要挖墓子。
我也只喝了少量的几倍。北方乡村的这种酒非常冲,喝到嘴巴里像火一样灼热辛辣。这是在集市上买到的散酒,高粱酿造,一瓢两元,这也可能是世界上最便宜的酒。劣质酒入口辛辣,而高档酒味道绵厚。
吃席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看到司机去了厕所,再回来的时候,他显得很神秘,他爬在独眼的耳边说着什么。独眼的神色突然变得非常凝重,然后又马上故作轻松起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