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叔接着说,那天,他躺在石棺中,就躺在几千年前的一具尸体上,心慌意乱,汗水顺着脸颊流到了石棺上,他忘记了擦一擦。身下是古尸,身上是恶狼,恐惧让他全身变得酥软。
后来,外面静息了,听不到狼的叫声,也听不到狼的脚步,狼似乎已经离开了。可是,他还是不放心,他依然躺在古尸上,纹丝不动。
再后来,墓室上方传来了喊声,声音模糊不清,但是,他能辨别出来他们在询问他的情况。他想,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寂静无声,狼肯定已经离开了。
狗剩叔身材矮小,在石棺里弓起身子,顶起石盖,慢慢地向旁边挪开一条宽约半尺的缝隙。他刚刚从石棺中探出头,突然感到一阵凉风扑过来,他本能地一低头,狼的爪子打在了石盖上,蹦出了火星。
原来,母狼一直隐藏在黑暗的角落等着他出来。
狗剩叔像只乌龟一样躲藏在石棺中,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石盖的旁边有半尺宽的缝隙,这样的缝隙,狼能够轻松跳进来。
狗剩叔紧张地在石棺中翻转着身体,寻找着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他的衣服碰在石棺上,当当作响。狗剩叔说,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老鼠衣,他当时完全吓懵了,他忘记了自己穿的是特殊的老鼠衣。
我问:“什么是老鼠衣?”
狗剩叔没有吭声,他翻身下炕,从地面的柴禾堆中翻出了一件衣服,然后点燃了一根蜡烛,让我看。
这是一件黑色的连体衣服,有帽子,有上衣,有裤子,不同的是,整件衣服都被缝在一起。衣服不知道是用什么布料做成的,摸在手中感觉沉甸甸的,好像是防水雨衣。衣服的腰部,还有很多小口袋。
“你知道这些是干什么的?”狗剩叔洋洋得意地问我。
我摇摇头。
狗剩叔说:“这些就是装各种各样工具的,插进去就掉不了。”
我问:“都有些什么工具?”
狗剩叔笑着说:“怪不得老人说,隔行如隔山,挖墓子的学问把大学生都难住了。呵呵,这里面要装刀子、斧子、钳子,还有螺丝刀什么的。进了墓室,有的棺材很难打开,就要用到这些东西。“
那天,老鼠衣与石棺相撞的当当响声提醒了狗剩叔,他在黑暗中从腰间抽出斧子和刀子,拿在手中。这些别在老鼠衣上的工具都很袖珍,长短不到一尺。然后,手中握着这些工具,狗剩叔胆子一下子壮了。
狼要跳进石棺里,首先要扒住石棺的边缘,然后耸身向上,才能跳进来。黑暗中,狗剩叔看不到狼的动作,但是他能看到狼的绿莹莹的眼睛,每逢这双眼睛一出现,他就拿着斧子想这双眼睛的中间砍去,那双眼睛就急忙消失在了石棺下面。
狼和人就这样一次次试探性地进攻和防守,谁也占不到便宜,双方相持不下。
墓室上方又传来了喊声,他们牵挂着狗剩叔的安危。狗剩叔大声喊:“有狼,扔火把。”然而,墓室太狭窄了,隆隆的回声传播上去,上面的人听不到他说什么,只是一遍遍地问:“啥?啥?”
狗剩叔说,狼有两怕,一怕火焰,二怕铁器。
墓室上方的人大概等不及了,又派了一个人下来,寂静的墓室中,狗剩叔能够听到衣服与竖井的黄土摩擦的声音。还有土粒掉落墓室的声音。狗剩叔又大声喊:“狼!有狼!”这下,快要下到墓室里的人终于听清楚了,他惊慌失措地喊:“拉上来,拉上来。”上面的人又将这个即将下到墓室的人拉上去了。
过了一会儿,有火把丢到了墓室里。狗剩叔说,他们在野外挖墓子的时候,经常和狼打交道,知道狼最怕的什么,一遇到狼,他们就会马上点燃火把。
火光照进石棺里,狗剩叔突然站起来,威风凛凛,敲响了手中的刀子和斧子,铁器相撞的声音和熊熊燃烧的火焰让狼瑟瑟发抖,它仓皇钻进通道,逃到了野外。
狗剩叔担心母狼还会进来,他捡起火把,放在了通道口,然后瘫坐在地上,浑身乏力,几乎要晕过去。
先前的那个同伴又下到了墓室,狗剩叔这时候才有力气站起来。他们拿着矿灯照进石棺,却发现石棺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些灰烬样的粉末。
我问:“怎么会这样?陪葬品呢?”
狗剩叔说:“没有陪葬品。”
我问:“这种情况多吗?”
狗剩叔说:“不是很多,但是还是有一些墓子,没有任何陪葬,这都是些穷人。一般石棺都是有钱人,而这个石棺里面没有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们正说话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包谷叶片吃啦吃啦的声音。狗剩叔一口吹灭蜡烛,我爬在窗口向外望去,看到明亮的月光下,一匹老狼瘸着腿慢慢地跑向远处,一路都跑得很艰苦,从后面看去,它就像一个被风吹卷起来的蓬草,柔弱无力,迟钝而缓慢。我说:“瘸子狼,撵不撵?”
狗剩叔从门后拿起铁叉,说:“把这瘸子狼捅死了,咱今黑是两个人,能打过狼。”我拿起了炕前的烧炕棍,这种棍子长约一米,棍前分叉,经常会靠在炕墙前,遇到危机情况,可以作为防身武器。
我们打开房门,大声呐喊着追出去。我个子高,步幅大,追在前面;狗剩叔身材矮小,紧紧地跟在后面。我们追到了古庙前,瘸子狼回过头来,朗润的月光下,我看到了它窄长的脸上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我一愣神,突然看到从庙后又闪出了两头狼,他们像两道灰色的闪电扑过来。
我们中埋伏了。狼果然狡猾狡猾的,它们在给我们设套。
狗剩叔大声叫喊着:“打狼,打狼!”声如裂帛,他的声音因为惊惧而破裂了,听起来异常刺耳,像午夜鸱鸮的惨叫,让人头皮发麻;又像刀片划过玻璃,让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瘸子狼镇静自若,它笑眯眯地蹲坐在了地上,像个阴谋家,一副稳坐钓鱼台的神情。庙后的两只狼快要扑到我们的身边,距离不到几米远,我们都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两只流着涎水张牙舞爪的恶狼,突然,我看到月光下的一道阴影,长长的阴影像湖水一样晃动着,我下意识地回过头,身后的一只狼已经竖起身体扑了上来,我用烧炕棍捅过去,棍前的分叉卡住了狼的身体,狼在地下打了两个滚,一骨碌爬起来,又扑了上来。
就在我用烧炕棍卡住后面那只狼的时候,前面的狼已经扑到了我的身上,我能够感觉到它温热而沉重的身体,速度带来的巨大的惯性让这只狼像巨石一样击倒了我,我被压在它的身下,我看到了月光下它白惨惨的牙齿。现在我还能记得当时的想法,我想:完了,这下完了!还没有过上好日子,怎么就这样完了!
那只狼正低头咬向我,狗剩叔持叉捅来,那只狼轻快地闪躲开了,而另外两只狼却转头围向狗剩叔。狗剩叔大声呐喊着,在这座山区的夜晚,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恐怖,他抡圆铁叉,两只狼暂时无法近身。
在北方农村,铁叉是一种重要的农具,收割小麦的时候,需要用铁叉插住麦捆子扔上大车;整理麦秸堆的时候,需要用铁叉插住麦秸秆扔上堆顶;铁叉也是最好的防身武器,当夜晚来贼的时候,男主人都会手持铁叉追赶;当需要赶夜路的时候,赶路人也会手持铁叉壮胆。铁叉有柄,长一米六七;前段有四根弯曲的铁棍,长不到一尺,筷子粗细,顶端异常锋利,像锥子一样。
拿着铁叉的狗剩叔威风凛凛,他大呼酣斗着,铁叉舞动得像风车一样。而我手中的烧炕棍仅有一米长,就显得捉襟见肘,好在烧炕棍的前端有个分叉,而它的质地也是槐木,北方农村的烧炕棍都是槐木制作,这种木头质地坚硬,又不易燃烧,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像铁制的一样。我爬起身来,用烧炕棍的前端对着那只扑倒我的恶狼,我们都在试探着对方,谁也不敢贸然出手。
小时候,听村里人说,和狼打架的时候,千万不要把手中的棍子举起来,因为等不到你的棍子落下,狼已经扑到了你的跟前,你只能把棍子当枪使,用棍子的顶端来戳击狼。
就在我和这只狼僵持的时候,突然听到狗剩叔喊:“后边,后面。”我来不及回头看,往旁边一闪,另外一只狼已经跳到了我的身前,这是那只一直观战的老狼,老狼老奸巨猾,一肚子坏水,它冒充自己是瘸子,其实它一点都不瘸。
狗剩叔在和两只狼搏斗,还一直留意着我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