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崽在母狼奶水的滋润下,长得很快,一个礼拜后,就能够站立了。这时候,母狼就会把它们一个个赶出狼窝,让他们在北方滴水成冰的寒冷中,和凄风苦雨的惊惧中度过一个晚上。那天晚上,狼崽们在一声接一声地长声嘶叫,哀号的声音里充满了哆嗦和祈求,它们第一眼看到的世界是茫茫无边的黑暗,还有漫漫无际的恐惧,然而,无论它们怎么害怕,怎么哀号,母狼都充耳不闻。到了后半夜,哀号声渐渐低沉,狼窝外只有风声雨声,小狼崽在不断死去,但是,母狼还不会走出狼窝一步。第二天,初升的太阳照着山谷,也照着小狼崽已经冰冷的尸体,这时候,母狼才会走出狼窝,它将还没有死去的狼崽叼进狼窝,喂它们吃奶,这是小狼崽最后一次吃奶,然后,它们就要以那些死去的同胞姐妹的尸体为食。
能够活下来的小狼崽都具有异常强健的躯体和钢铁一样的意志。而要在严酷的大自然生存,那些天生孱弱的身体和缺乏毅力的心灵是无法存活的。
狼是一个异常凶悍的动物。当像锯齿一样的狼夹子夹住了它的腿脚时,它会将被夹住的腿咬断,然后逃脱。当它和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金钱豹打斗时,它全身浴血还在鏖战不止,它从来不知道退缩和害怕,它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直到流尽了身体的最后一滴血,才会倒下。小时候,我对狼充满了恐惧和敬佩,尽管和老虎狮子比起来,它们个体较小,但是他们的勇气和意志是那些大型食肉动物远远不及的。
上小学的时候,我听老师说过斯巴达战士的故事,老师说远古时期的斯巴达人也用狼的方法来训练战士,斯巴达男孩刚刚出生的时候,也会被扔在山谷,第二天,活过来的男孩才会接受严酷的军事训练。正因为斯巴达战士具有狼一样坚韧的品质,所以才有温泉关的惨烈故事,三百名斯巴达战士据守温泉关,抗击了几万名波斯人的进攻。后来,这个故事被拍成了非常唯美和壮烈的电影《斯巴达300死士》。
为了培训小狼崽的战斗品质,母狼真是煞费苦心。母狼将在野外捕捉到的兔子带回狼窝,交给小狼崽。天生食肉的小狼崽看到兔子,扑上去就咬,而为了活命,兔子也会全力反击,这样,躯体较小的狼崽常常被经验丰富的兔子蹬得晕头转向,遍体鳞伤。即使这样,母狼还是不会帮忙,它只是在旁边看着,防止兔子逃跑。后来,总是要狼崽咬住了兔子的脖子,兔子才会停止反抗,束手待毙。于是,在搏斗的实践中,小狼崽懂得了:只要一下子咬住猎物的脖子,猎物才会放弃反抗。
这就是为什么狼总是在攻击的时候,一下子就会咬住对方脖子的原因。
狼崽刚刚学会奔跑,母狼就会把它带出狼窝,来到旷野。母狼会走出很远,远到超出了狼崽的想象,远到和狼窝周边的环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母狼开始奔跑,有时候前面出现了猎物,有时候前面没有猎物,母狼都会奔跑。母狼全然不管身后的狼崽,狼崽要能跟上母狼,就必须全力奔跑,即使跑得跌跌撞撞,即使浑身乏力,也要跟上母狼,也要拼尽全力奔跑。旷野危机四伏,旷野寒风刺骨,狼崽与母狼丢失,就只有一死。
狼的奔跑速度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小时候听大人说,全力奔跑的时候,兔子一蹦会有三尺,而狼一蹦会有一丈。这些距离都远远超出了他们身体的长度,他们都将身体的能量发挥到了极限。每天早晨,第一缕太阳升起的时候,兔子说,我必须奔跑得最快,才能够摆脱危险;狼说,我必须奔跑得最快,才不会饿死。
而我们这些从农村来到城市的打工者呢?我们只有奔跑得最快,才不会被这座城市抛弃。
大自然的生存法则,对于每一种动物都适用的。对于人类,也何尝不是这样。
每次母狼捕获到了猎物,都不会让狼崽吃得很饱。它只会给狼崽很少的食物,只要不会让狼崽饿死就行了。
饿着肚子的狼崽从小就知道了生活的艰辛,它明白了,只有自己捕获到食物,才能吃饱肚子。所以,每次捕获的时候,它都必须拼尽全力。
每一只母狼的后代都异常凶猛,没有一个是纨绔子弟。
狼崽能够独立捕食了,他的筋骨足够强壮,他的奔跑足够快速,他的牙齿足够锋利,他就被母狼赶出了狼窝。
母狼通常会把他带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已经不能辨清回家的路,然后母狼就会摆脱狼崽,狼崽不明就里,还会跟在母狼的后面,母狼就会抓它咬它,恶狠狠地驱赶它,后来,狼崽无可奈何,只好哭声呜咽地走开了,母狼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确认身后没有狼崽跟踪,它才会回到狼窝。接着,它会继续与公狼交配,孕育胚胎,生下一个个狼崽,却只有一两个才会存活。它们生命不息,生育不止,它们是一台生育的永动机。因为它们挑选后代和传宗接代的严酷,它们只有不断地生育,才能保障这个群体的繁衍。
离开了母狼的狼崽,在漫漫荒草和猎猎寒风中顽强求生,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它不得不把自己变得凶猛剽悍,变得奸诈狡猾,变得冷酷如铁。它们的食谱很广,只要是肉类,它们都吃,甚至连昆虫蚂蚁也能作为他们的食物。在食物匮乏的季节,他们连腐尸也不放过。而在饥饿难忍的时候,它们还会抢夺同类的尸体。
也正因为走过了一段段艰苦卓绝的岁月,狼才能在这个星球上生存了几百万几千万年,它们比人类的历史更加久远,当别的动物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当别的动物在人为的或者自然的灾难面前灭种殆尽的时候,狼却在夹缝中坚强生存下来。
和一些别的食肉动物不同,狼还具有合作精神。在异常严酷的自然环境中,为了能够捕获到大型动物,他们不得不组成一个个团体,分工协作,分头进击。这样组织严密的狼群,就连狮虎也恐惧万分,退避三舍。
狼对自己的同类充满了爱心。当一只狼身体残疾,不便于再从事激烈的捕猎活动时,别的狼会将这只残疾狼养起来,让它颐养天年。残疾狼比普通狼更加可怕,因为它更精于算计,更狡猾,这样的狼是脑力劳动者,它往往是狼群中的军事顾问。
旺财伯和狗剩叔都说过很多关于狼的故事。
在他们的故事中,母狼是最为凶残的,而狼群又是无坚不摧,一群十几只组成的狼群,那就是荒原之王,无论是彪悍异常的老虎,还是力大无穷的狗熊,都不是狼群的对手。
母狼对狼崽充满了爱心,当狼崽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母狼就如同发疯一般,它的攻击能力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
那天,狗剩叔在狼窝里杀死了狼崽,一抬头,突然看到了正爬进狼窝的母狼。
狼是非常奸诈狡猾的动物,为了防备大型食肉动物进入巢穴,狼窝的进出口都很狭窄,仅仅能够母狼和公狼钻进钻出,而花豹狗熊之类的动物,见到这么狭窄的进口,只能望而却步。狼窝的通道上还有一些凌厉的石头,如果有别的动物强行通过,则会被划得遍体鳞伤。
狗剩叔看到母狼的时候,母狼也看到了他。母狼咆哮着,扭动着身躯,想快速钻过通道,进入墓室。狗剩叔头顶上黯淡的矿灯光照到了石棺,他来不及多想,跑到了石棺跟前,推开了石棺的石盖,跳了进去,然后,又盖上了石盖。
狗剩叔说,石盖异常沉重,少说也有几百斤,他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将石盖推开了。而后来,他无论怎么用力,也无法搬动石盖分毫。
我说,人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会爆发出平时没有的潜能。我曾经听到过这样一个故事,说是一个飞行员在飞机失事后,降落在一片原始森林中,突然,一头熊来袭,飞行员在千钧一发之际,跳起来,抓住了空中的树枝,逃过一劫。后来,飞行员获救,却再也跳不到那样的高度。
我还说,有一个成语叫做“狗急跳墙”,是说狗在危机的时刻,能够跳过平时跳不过的墙壁。话丑理端,其实说的都是同样的道理。
石盖尚未盖严,母狼就扑过来了,它的爪子划在石棺上,发出异常刺耳的尖利声音,就像尖利的爪子划在狗剩叔的耳膜上。母狼咆哮着,声音中充满了焦急和愤怒。
狗剩叔担心母狼会扑进来,他在黑暗的石棺里摸索着能够自卫的武器,然而,他触手的任何东西,一捏都会成为粉末。胆颤心惊的狗剩叔躺在粉末中,一筹莫展。后来,狼爬上了石棺,然而,它无力推开石盖,它将头伸进来,一双绿莹莹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狗剩叔,它粘稠的涎水留在了狗剩叔的脸上。
“狼的唾沫有一股腥味和臭味,像鼻涕一样。”狗剩叔说。
村外响起了狼的嚎叫声,声音短促而低沉,然而却又有着极强的穿透力,让人心中掠过一阵阵惊悸。
我爬在窗台上,看到月光朗照着村口的古庙,古庙上方的萋萋荒草中站立着一只狼,狼像狗一样后半身蹲在地上,前半身支起,它对着月亮在嚎叫,叫声像哭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