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的耳朵高高竖起,而本地笨狗的耳朵则有些下垂;狼的尾巴像扫帚一样丰满,而狗的尾巴则显得细长;狼的尾巴夹在两腿间,而狗见到人只会摇尾巴。狼在观察着我,我也在观察着狼,这分明纯粹是一只狼了。一只成年狼。
狼和我都在互相估量着对手,看对手的力量和胆量。母亲说过,狼是一个很鬼的动物,他通常是在暗中打量对手,然后突然发起攻击,一口咬住对手的喉咙,让对手失去反抗能力,致对手于死地。可是,这支狼为什么会突然闯进古庙里和我对峙?母亲说,狼又有两怕,一怕铁器,而怕火。那么,这支狼没有突然向我发起攻击,一定是不敢跳过篝火。
狼在篝火的那边斜睨着我,我在篝火的这边凝视着它。狼装着漫不经心,其实它非常在心,他在寻找我的软肋。
在远古的时候,人能够战胜狼,人有尖利的牙齿,又有锋利的爪子,人的体型比狼大了很多,力气也比狼大很多。可是,随着人的不断进化,人的牙齿磨钝了,无法咬穿生肉;人的爪子退化了,变成了指甲。人的头脑在进化,发明和驯化出了各种各样的工具来代替自己劳动,而人的身体却在退化,退化得越来越没有力气。所以,体型很小的狼也居然敢于对人叫板。
我慢慢举起木棒,突然跳过篝火,砸向狼。我的嘴巴里恶狠狠地骂着:“X你妈!”狼扭头就跑,跳下台阶,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狼能够听懂人的话。人见到狼的时候,即使赤手空拳,也绝对不能胆怯。你狠狠地骂他几句,狼也会害怕。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夜晚下了大雪,雪光反照,让母亲以为天亮了,就摇醒我,让我赶快上学。我睡眼惺忪地走到了校门口,就看到校门口蹲着一头狼,斜着眼睛打量着我,和今晚一模一样。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害怕,还以为是狗,就没有在意。狼摇摇摆摆地走向我,距离只有十几米了。突然,从学校旁边的山坡下跑来了伯父,伯父把木工袋子扔在地上,手持利斧,高声喊道:“把你妈日的,砍死你!”狼吓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伯父说:“现在才半夜,怎么这么早就来学校?回去吧。”伯父说,那是一只狼,遇到狼就要骂,表示你不害怕,狼能够听懂人话。
伯父是个木匠,他年轻的时候经常背着木工袋子来往于周围几十里的乡村间,盖房子做桌椅,给生产队修理农具。周围几十里村庄的人都认识他。
赶跑了狼后,回到古庙,我有些害怕。如果狼再来了怎么办?如果来了两只狼怎么办?
按照狼的习性,狼一定没有跑远,一定就在不远处的黑暗中盯着我。
我在古庙里转来转去,篝火渐渐熄灭了,只剩下了灰烬。我背起包,手持木棒,一路小心翼翼地来到狗剩叔的家门口,房门上依然铁锁高悬,狗剩叔还没有回来。
我不敢再去古庙了,只好去找那个放羊老汉。
放羊老汉的房门虚掩着,我一推就打开了,声音吱呀呀地传出很远。我感到很意外,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
放羊老汉拉亮了电灯,昏黄色的灯光中,放羊老汉披衣下炕,做着谦让的手势说:“进来进来,娃娃,我知道你会来,就专门在等你。”
我不明白老汉为什么就知道我一定会来,我还没有发问,老汉紧接着说:“山里头后半夜冷着哩。”
老汉居住的是一个窑洞,窑洞年代久远,墙壁被灶烟熏得乌黑,那个疯女人躺在床上,盖着陈旧的棉被,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就像一只小狗那么大,让人怜惜。灯泡是一只15瓦的灯泡,山里人为了省电,都选择这样的小灯泡照明,这种灯光的光线是红色的,昏暗不清,坐在灯下看书的时候,也不能看清字迹。
借助微弱的灯光,我看到墙上贴着几张年历,每张年历上都有几行字:“祝老红军、老八路新年愉快民政厅敬贺”。我惊讶地回过头去,看着这个腰身佝偻的老汉:莫非他是老红军老八路?
我问老汉:“这是谁?”我指着床上睡着了的疯女人。
老汉说:“我孙女。”
我问:“多大?”
老汉说:“十六了。”
原来她才十六岁,夜晚我无法看清楚她的脸,还以为她是大人。
我又问:“娃她大她妈呢?”我们那里的人把父亲叫大。
老汉说:“都去省城打工了。”
老汉又说,他还有两个孙子,都20多岁了,跟着父母一起去城里打工,一年也难得回来一趟。
老汉说话的时候,一直咳咳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愁苦,让人心中生出酸楚。
我指着墙上的年历问:“你是老红军?”
老汉说:“那都是老早老早的事情了。”
我饶有兴趣地说:“你给我说说哪些年的事情?”
老汉轻描淡写地说:“说那些干啥,都过去了。”
我说:“大爷,我外爷也当过红军。”
我看到老汉的眼睛像火花一样突然闪亮了一下,他看着我问:“你外爷?哪个部队上的?他哪个庄子上的人?”
我说外爷以前在刘子丹的部队干过,从红军、八路、解放军一路干下来,革命成功后,要求回家种地,后来就一直当农民,前年刚刚去世。
老汉突然问:“你外爷是不是白x定?”(为了避免好事之徒搜索,我不能写出外爷的全名。)
我惊叫一声站起来。老汉说:“你外爷和我在一个部队上,也是一搭回来的。”
我的外爷叫白X定,当地县志上记载有他的名字。
外爷当红军的时候,都已经结婚了,那时候的人结婚早,但他也只有十几岁。外爷给后来的一位共和国少将做警卫员,少将当初是地下党的负责人,他们在窑洞里开会,外爷就在远处站岗放哨。后来,红军长征经过这里,他们一起跟着去了陕北,被编在刘子丹的部队里。然后,东渡黄河抗击日军,后又跟着彭德怀的军队打马家军,一直打到全国解放。再后来,组织要安排外爷工作,外爷说:“我一个农民,一个字不识,我还是回家种地吧。”就这样回到家中。
我问:“大爷,你们当初咋就回来?有工作多好,你看当农民多苦。”
大爷笑了:“你外爷和我一样,不识字只会给国家添累赘,咱农民就是农民的命。”
大爷还说,那时候很多人革命成功后,都回来种地。当初闹革命就是为了能够分上几亩地,地分了,就好好回家种地。
我问:“你当初咋个就想起当红军?”
大爷说,那一天他给地主家放牛,牛掉进了暗窟窿里,他不敢回去,看到山下过红军,就跟着队伍走了。那时候他还没有步枪高。队伍一直走,一直走,他走累了,就抓着前面人的裤腰带,就这样走到了陕北。
我问:“你杀过日本鬼子?”
大爷突然腰身挺直,目光炯炯:“杀过,杀了好几个。”
大爷把日本鬼子叫日本鬼,他说他拼刺刀的时候用大刀片砍过一个日本鬼的头,还有一次送信,看到埝畔下两个日本鬼正在拉屎,一个手榴弹丢过去,两个日本鬼就送命了。
大爷生活非常清苦,但是那天晚上我看到他很乐观,他呵呵笑着,好像又回到了打日本鬼的峥嵘岁月。
我问:“大爷,你还会唱军歌吗?”
大爷腰身又挺直了,他用浑浊不清的嗓音唱道:
铁流两万五千里,
直向着一个坚定的方向!
苦斗十年,
锻炼成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一旦强虏寇边疆,
慷慨悲歌奔战场。
首战平型关,
威名天下扬。
………
这首歌我非常熟悉,因为当初就听外公唱过,我也跟着外公学会了。
我的眼睛湿润了,昏暗的灯光下,大爷的眼睛也泪光闪闪。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谈论到了天亮。天亮后,我要起身,大爷才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问:“你找谁?”
我说:“我狗剩叔。”
大爷说:“你咋找那货?”
我故意问:“他怎么了?”
大爷右手五指弯曲,做了一个向下挖的姿势说:“刨人家墓子,断子绝孙啊。”
我谎称说,自己是写书的,想了解盗墓的事情。
我临走的时候,把给狗剩叔的一条红塔山拆开,留给大爷六盒。大爷说啥也不要,后来看我很坚决,就只收下了一盒香烟。我刚跨出院门,大爷又在身后叫住了我,拿着一个老南瓜硬要塞给我。我不要,大爷梗着脖子说:“收了你的,不还给你,就不成礼数。”
老南瓜,可能就是大爷家中仅有的能够拿出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