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说的是,一只狐狸和狼是好朋友,可是狐狸很狡猾,有一次,他偷了渔夫车上的鱼,独自享用,被狼发现了。狼问它怎么得到的鱼?狐狸就说自己钓的。怎么钓?狐狸说,选择一个寒冷刮风的夜晚,把尾巴放进河水里,嘴巴里一直不停地唱:“鱼儿鱼儿快上钩”,天亮后,就能钓到很多鱼。狼照办了,结果尾巴被冻住了,却还以为钓到很多鱼。村民们发现狼,就来打,狼挣断尾巴逃跑了。去找狐狸算账,却发现狐狸在吃油,又问怎么搞到油?狐狸说把头塞进油罐里就能吃到。狼又照做,结果吃到了油,却拔不出头,被村民发现打死了。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动物故事。
我好像在一本上世纪50年代的语文课本上见到过,但是我不能确定。
我之所以把这个故事详细叙述出来,是担心这么好的故事以后会失传。
后来,我上了中学,又上了大学,又参加了工作,然后来到南方打工,和狗剩叔断绝了联系。
参加工作后,曾有过多次站在悬崖峭壁旁对着对面的村子喊:“嗷——狗剩叔在不在?”
对面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声音:“嗷——不在。”
“嗷——去哪了?”
“嗷——不晓得。”
尽管每次回家都没有见到狗剩叔,但是我从别人口中听到他依然贫穷,不好好种地,依然游手好闲,娶不到媳妇。其实,我常常在想:哪个女人跟着他,可就倒霉了。
我没想到狗剩叔居然盗墓了。
我决定跟着狗剩叔,看看他们是怎么盗墓的。关于盗墓的故事,民间传说很多很多,惊险刺激,千奇百怪,然而,报纸上却从来没有登载过关于盗墓贼的事情。我给报社说了自己的想法后,报社非常赞同。
但是我把这个想法没有告诉母亲,我不想让她老人家揪心。这些年来,母亲只知道我是记者,并不知道我做了一个又一个暗访,和各种各样危险的人打交道。她一直以为我就是那种电视上扛着摄像机穿得人五人六对着路人哇啦哇啦的记者,她觉得这种记者很风光。她一点也不知道她的儿子做着最危险的工作。
母亲来的那些天,我每天都要很早就出去上班,从值班领导手中领到当天的线索,然后像头猎犬一样奔出房门,挤在公交车上,奔赴现场采访。等到采访完毕,已是后半天,回到报社后,连饭也顾不上吃,就坐在电脑前噼噼啪啪地打字。交了稿后,就已经很晚了,这时候又挤上回村庄的公交车。经常站在公交车上,手拉着扶手就打盹,坐过了站点。而回到村庄后,已是很晚,端起饭碗狼吞虎咽。
母亲常常会在一边默默地看着我,悄声说:“我娃是不是累得很?累了咱就回家啊,家里还有几亩地,够一家人生活。”
我轻松地笑着说:“不累不累。”其实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累死累活我也只能呆在这座城市。我已别无选择。
我想起了那段时间曾经和迟刀的一次交流。我说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愿意生活在小乡镇,做一名小学教师或者小职员,一家三口过着恬淡安然的生活,与世无争。
迟刀则说,做人太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纷争,最好是不再做人。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下辈子愿意做一只公鸡,每天只上班几分钟,想叫几声就叫几声,不高兴还不叫呢,其余时间带着母鸡旅游,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中学语文老师迟刀是一个很睿智的人,他有很多惊人之语,他说,如果你赞美一个人,就说她是小姐,人靓有钱;如果你贬斥一个人,就说他是诗人,迂腐穷酸。
迟刀的这些话,我直到现在还能记得。
我送母亲和弟弟回家。这次,我们买的是卧铺车票。母亲一直坐在窗口,向窗外望着,她感慨于窗外的土地怎么是红色的,农民怎么吆着牛在水里耕地,牛怎么能长那么大?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种牛,北方的牛是黄牛,南方的牛是水牛,水牛要比黄牛大很多。她不认识水稻,不认识甘蔗,不认识香蕉和很多南方庄稼和植物,她感叹地说,咱国家这么大,有这么多庄稼。
农民母亲最关心的也是庄稼。她对庄稼最有感情。
回到家乡后,我们先来到山下的乡镇中学,妹妹在这里做民办教师。一年前,一名做公办教师的远房亲戚推荐妹妹做了初中的民办教师,也就是代理教师。这所初中的公办教师都想着往县城调动,师资力量严重不足。
在这座学校里,妹妹教初一数学,每次考试,她的学生都排名第一。但是,因为她是民办教师,每月只有80元钱的工资。而那些教学成绩不如她的公办教师,工资是她的十倍。
那时候,妹妹最大的理想是,能够转正成为一名公办教师。
当时,弟弟的理想是,不再蹬三轮车,想开大卡车。那时候,和弟弟一起蹬过三轮车的一名叫安康的朋友,给人家开了大卡车,一月能有1000多元钱,弟弟很羡慕。
回到家后的第二天,我就谎称回南方,偷偷地翻过深沟去找狗剩叔。
二十年前,我还在上小学,那时候的老师不像现在的老师,会在周末布置很多作业。那时候,我们一群小伙伴一到周末就会四处乱窜,像一群逃到旷野的老鼠,感觉什么都很新奇。我们爬在大树上摘桑葚,下到河沟里摸螃蟹,拿根竹竿捅马蜂窝,和外村的孩子玩打仗,如果听说哪里有电影,我们也会赶上十几里山路去看……那正是无忧无虑的年龄。不知现在被淹没在题海中的孩子可否有我们当初那样快乐的童年生活?
那时候,我们就好几次翻越深沟,来到了狗剩叔所在的这座村庄,偷红枣,偷柿子,偷表皮刚刚有了一点红色的西红柿。我们还有一次和这座村庄的孩子打群架,结果被占据了地利优势的他们打得落荒而逃,满沟乱窜。
二十年后,我再次踏上了这座村庄,童年的生活一下子回到眼前。
二十年来,这座村庄一点也没有变化,村口还是那棵老槐树,长得粗壮干枯,枝条上是细碎稀疏的树叶。树身斑驳,树根凸出地面,屈曲盘旋,显得面目狰狞。曾有一只小狼被狗剩叔吊在树杈上,想引诱老狼掉进陷阱,而最终没有成功。距离老槐树最近的是一座孤零零的古庙,古庙的大门在文丨革丨中被拆除,当成柴禾烧掉了。古庙里的泥塑东倒西歪,和我们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古庙的窑顶上有一些黏贴上去的泥巴,这二十年来一直没有掉下来。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雨后,我们用手捏成碗状的泥巴,向上抛起来,碗内空气爆破碗底,就将泥巴牢牢地粘在了窑顶。古庙的墙上只有四个字“忘记阶级”,和我们二十年前看到的也一模一样。想来以前这里应该有一排墙壁,上面写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是文丨革丨时期遍布全国的一条领袖语录,后来,两边的墙壁坍塌了,就只剩下了“忘记阶级”。其实,想想古庙墙壁上剩下的这四个字也挺有意思,它可以说是一种预言。现在谁还提“阶级”?谁还提你是贫农还是地主?特殊年代的人斗人让人们吃尽了苦头,而现在以人为本才是对人的尊重,人才活得有了尊严。
这座村庄像个裤裆,老槐树和古庙位于裤腰的位置,两条裤腿的地方,是两排窑洞和房屋,裤裆的下面,则是深沟。深沟同样深不见底,只有冷冷的风飕飕地吹上来,让人头皮发麻,让人眩晕。悬崖上有几棵枣树,落光了叶子,几粒红色的枣子珍珠一样点缀在骨头一样坚硬的枝干上,让人倍觉寒意。
二十年前的这座村庄照样很热闹,人喊马嘶娃娃哭,鸡鸣狗跳肥猪跑。二十年后则显得异常沉寂。几间院子的土墙已经坍塌了,从半截土墙望进去,院子里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膝高的荒草,荒草间游走着蜈蚣、蚂蚱和蛐蛐,残破的房屋窗子紧闭,门上铁锁高悬。村中仅有的几棵树木,白杨树和梧桐树,比二十年前长得更高大了,却落光了叶子,显得异常萧索。村道上见不到觅食的鸡和散步的猪,只有一根蓬草像圆球一样在村道上滚动着,掉进了深沟。
人都去了哪里?
狗剩叔家在村子的另一头,裤子的裤脚处。小时候我曾经去过他家。
他家的院门敞开着,所谓的院门,其实就是用柳条编织的栅栏门,这多少年来一直是这样。院门下的水洞,就是狼钻进去过的地方,他也差点被狼从这个地方拖走了。他家的院子倒没有长荒草,还种了一点蔬菜,韭菜大葱和辣椒,还有白萝卜,肥大的白萝卜撑开了地面,露出洁白的根系。他家只有一间窑洞,窑门上锁。我从门缝看进去,看到炕上有还没有折叠的棉被,放在箱盖上的碗筷,估计他肯定没有出远门。
我去了几户有人居住的院子,看到家中只有老人和孩子,老人们听说我找狗剩叔,就摆摆手:“那个货,谁知道多会回来?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好几天不会来,没人管。”从老人的口气中听出,他们都很厌恶“那个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