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只给母亲买了一个汉堡和一杯可乐,还有一包薯条。母亲吃着汉堡的时候,我问:“好吃吗?”母亲说:“好吃得很,不知道人家这是咋做的。”母亲把汉堡吃完后,我问:“还吃吗?”母亲为难地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说:“吃饱了,不吃了。”我故意说:“这东西很便宜的,没有吃饱我再买。”母亲小心地问:“刚才吃的那个东西,要多少钱?”我说:“不贵,只要一块钱。”母亲终于释然了,她笑着说;“那就再买上一个。”
母亲吃饱后,我们一起走出肯德基店。母亲回头看着肯德基门口的那个大胡子老头,高兴地说:“今个跟着我娃把外国人的东西也吃了,妈真是有福啊。”
然后,我就上班去了。
回家后,我突然看到母亲很不高兴,就问怎么回事,母亲说:“你咋能哄(骗)我呢,你今个晌午就花了40块钱,啊呀,吃一顿饭就花了40块,早知道我就不吃了。”我知道真实情况是弟弟告诉妈妈的,40元钱的一顿饭,是母亲想也不敢想的。一直过了很多年,母亲还在念叨着那40元钱的一顿饭,觉得太浪费了。
母亲在城市的那几天,我们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晚,经常会说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说着说着,就会突然流下眼泪,感觉既心酸又温馨。
和父亲一样,母亲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一生苦,母亲总是和“低标准”的年代比较。所谓的低标准,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的那三年,官方口中所说的“三年经济困难时期”……。母亲说那时候连榆树皮都吃光了,只有牲口才吃的野草也都被人吃光了……。
母亲说,现在的日子不知道比以前好了多少倍,“过去的都是好年景。”和父亲一样,母亲也总是这样说。这对老夫妻和绝大多数中国农民一样,这一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抱怨,再苦再累也不发一句牢骚,他们对生活总是充满了感恩。
有时候,钟封夫妻也会来一起聊天,房间坐不下了,我们就搬几张小板凳坐在楼顶上。遥远的城市里,灯如星河,而脚下的村庄,声如波涛,空气中飘荡着煎炒的油香。“城里面就是繁华,就是好。”母亲说,“和乡村比起来,真的是天壤之别。”
钟封夫妻听不懂母亲的方言,总需要我充当翻译。当我把母亲口中的“繁华”和“天壤之别”翻译给他们时,他们深深地惊讶,怎么农村老太太也会说成语?他们不知道我的家乡尽管是一个偏远的乡村,可在先秦的时候,那里就有人居住,此后,秦汉三国,隋唐宋明,那里一直作为中央统治的区域,各朝各代官府的文告张贴在集市上,那些文言词汇就走进了老百姓的耳朵里,留在了心中。
有一天晚上,我们突然就说到了盗墓。我们那里的古墓很多,历朝历代无数的官吏死亡后,都会把尸首埋在那里,以求荫庇后世。据说,我们那里的风水很好。那些机关算尽的人没有想到,他们为后世的盗墓贼提供了发财机会。
曾经是文物商人的钟封说,盗墓是一个古老的行业,确实是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在三国时期,盗墓曾经合法化,曹操的军队中,有一种官职叫做“摸金校尉”,其实就是带着人去盗墓。三国时期由于连年战争,百姓普遍都很穷,曹操诗歌中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在这样的环境中又如何能够筹集军饷?所以,曹操就盯上了盗墓这一行。但是,挖人祖坟毕竟是不光彩的事情,在曹操时代的所有文献中,都没有记载这些事情,这些事情只流传在民间。
弟弟突然说:“狗剩叔现在就盗墓。”
狗剩叔的家就在我们邻村。
在乡间,狗剩叔是一个传奇。
秦岭像一条大河,从西流向东,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流到我们村庄的时候,突然拐了一个弯,然后又掉头向东。我们村在这边的山崖上,狗剩叔的村庄在另一道山崖上。小时候,我们经常站在村头的山崖上,和另一道山崖上的小伙伴聊天,我们喊:“嗷——你们中午吃的啥?”对面喊:“嗷——搅团。”这种食物是把红薯面放在开水锅里搅拌,煮熟后凝固,凝固后放凉,放凉后切成小块,放在汤水碗里吃,汤水碗里有辣椒蒜、酱油醋等调料。这种困难年代的食物,现在几乎被人们遗忘了。我们又在喊:“嗷——晌午上的什么课?”对面喊:“嗷——刘文学斗地主。”我们童年心中的“小英雄”刘文学现在也几乎被人们遗忘了。
我们能够看到对面山崖的人影,听到对面山崖的声音,然而,要到对面山崖却要走半天。山崖深不见底,一块石子丢下去,半天也听不到响声。村子里曾有一只猪失足掉下山崖,被人们在崖下找到时,已经摔成了好几片。
从山崖这边去往那边,攀高下低,异常难行,两个村子尽管鸡犬之声相闻,却老死也难往来,人们要想和对面山崖上的人商量事情,就喊:“嗷——对面春生家的,庙会上等你。”对面春生家的是一个媒婆,一生说媒无数,她经常迈动着一双小脚,欢快地奔走在通往村庄的土路上,她一双小脚踏遍了周围百里的所有村庄。她是我们家乡的名人。
狗剩叔也是名人。他的出名在于他的“残火”。家乡人把那些不服软的硬气叫做“残火”。
狗剩叔曾经有过一个哥哥,叫做狗娃。我们村中的所有小孩尽管都没有见过狗娃,但是都听过狗娃。大人们吓唬不听话的孩子的时候,就说:“你是不是想当狗娃,叫狼叼走你?”孩子马上就变得很乖,变得很听话了。
狗娃八岁那年,狗剩叔五岁,他们和村子里其他几个孩子在村口玩,那时候刚刚下过一场大雨,他们玩一种叫做“憋炮”的游戏,把泥巴团成碗状,然后使劲扣在地上,中空的泥巴就会发出浑厚的响声,“碗”底会被空气冲击出一个缺口。孩子们比赛谁的缺口最大。那时候,大人们在村子里学习毛主席著作。
狗娃在憋炮的时候,看到几十米远的地方蹲着一只狗,他就喊:“嘬嘬——”伸出手掌招呼那条狗。那条狗就摇着尾巴过来了,它张嘴咬住了狗娃的脖子,头一甩,就将狗娃背在了肩膀上,然后摇着屁股慢腾腾地跑进山沟。
狗剩叔看到这种情景,就急急忙忙跑进学习毛主席著作的那间屋子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母亲说:“妈,妈,狗把我哥背跑了。”
会场一下子炸开了锅,大家都知道那不是狗,是狼。男人们绰起门后的铁锨木叉就去追赶,女人们忙着寻找自己的孩子。对面山崖的我们村庄听到喊声,父亲他们也拿起农具去截击那只背走了狗娃的狼。
然而,那天,一直到天亮,人们打着火把在山沟里到处寻找,也没有见到那只狼,也没有见到狗娃。
三天后,我们村子里有一个老太太去打麦场揽麦草,那时候人们做饭都是烧柴,而柴禾则需要麦草来引火;人们烧炕的时候,也需要麦草。老太太将手伸进麦草堆里,感觉不对劲,拉出来一看,是一条人腿。老太太一下子吓瘫了。
那条人腿上还穿着一只绣花老虎鞋,鞋带绑在脚脖。那是狗娃的腿,狗娃被狼吃得只剩下了一条腿,吃饱了的狼把这条腿埋在麦草堆里,准备下次再吃。很多年后,母亲对我说,那条腿的切口齐齐地,像被锯子锯掉一样。
自从失去了狗娃后,狗剩叔的妈妈总是流泪哭泣,后来哭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也几乎丧失了视力。我记忆中的那个老太太总是红着眼睛,擦着总也擦不完的眼泪。
狗剩叔长到八岁的时候,也遇到了一场劫难。
秦岭山里,冬天酷寒,夏天炎热,我们家乡的人,盛夏睡觉的时候,就都在当院里铺张草席,一家人睡在院子里。夏夜蚊子很多,人们就在草席边点燃一种叫做艾蒿的野草,滚滚浓烟会熏走蚊子。由于那时候正值文丨革丨,各家各户的男劳力都去兴修水利了,家里就只剩下妇女和孩子。
那天晚上,狗剩叔的妈妈正在睡觉的时候,下意识地一伸手,身边空空荡荡,没有了儿子,她惊叫着爬起身,借着月光看到门口的水洞处有一团黑影在移动。我们家乡每户人家院门旁的墙根下,都有一个圆形窟窿。这个窟窿有两个用处,下雨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水从这个窟窿流出;院门关闭后,晚归的鸡从这个窟窿钻进来。因为这两种特殊的用途,所以这种窟窿不会很大,直径仅有20公分左右。狗剩叔的妈妈看到那里有黑影,她顾不得害怕,就奔过去,突然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她大声吆喝着,打开院门,看到一只狼顺着巷道轻快地跑走了,而孩子被卡在水洞中,进退不得。邻居们跑来后,打点手电,看到狗剩叔的脖子上有两个尖尖的伤口,正在汩汩地向外淌血。那是被狼的牙齿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