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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刀还会说起更早以前的小人书,那些被无数双孩子的小手翻得破破烂烂的小人书,有的卷起角边,有的残缺不全,却都视为至宝。一本小人书的后面,总会排列着很多人的名字,前一个人还没有看完,后一个人已经在旁边等候,催促说“快点快点”。那些带给了孩子们无限想象的小人书,最后总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在谁的手中丢失了。后来,小城市的街边有了小人书的摊点,这些摊点的老板都是一些老人,他们把上百本小人书摆放在木架上,让路过的每一个孩子都驻足围观,垂涎欲滴。那时候,他们每天下午一放下书包,就直奔这些树荫下的小人书摊点。

还有那时候的喇叭裤和牛仔裤,一个极宽一个极窄。喇叭裤比牛仔裤更早。那时候穿着喇叭裤总会引来异样的目光,牛仔裤更会让人指指点点,因为那时候的人们对这种从港台流行过来的奇异裤子视为洪水猛兽,人们认为只有流氓阿飞才会穿这样的裤子。没有想到的是,喇叭裤现在早就没有人穿了,而牛仔裤居然有着伏地魔一样的强大生命力,流行了这么多年,而且还会继续流行下去。

我来自农村,我关于少年的记忆除了部分与出生在小城市的迟刀重合外,我还有更多的他所没有感受到的记忆。那种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雷霆万钧地碾过冰封的荒原,拖拉机后面的犁铧深深地刺进大地的胸膛,将沉睡一冬的土地像波浪一样翻卷出来,掩埋已久的地气带着温暖嘶嘶地冒出来,还带着泥土的芳香。我们一群小孩子,跟在拖拉机的后面,盼望着会有意外收获。被犁铧翻起的,还有一些动物的巢穴,那些在冬眠中快要苏醒过来的动物,突然暴露在初春的阳光下,睁开沉睡了一冬的眼睛,慌慌张张地向四面逃窜,有些甚至于跑到了我们的脚边,我们欢天喜地地追上去。这些动物,以田鼠居多,有时候还有兔子和獾。

还有黑白电视机。整个村庄里只有一台那样的14寸黑白电视机,是城里的亲戚买了彩电后就把黑白电视送给这位农村亲戚的。我在《暗访传销窝点》中写到了福海妈,福海妈是每天晚上全村第一个坐在电视机前面的人,风雨无阻,雷打不动。那时候的电视机前总要围满全村的人,前面的坐在地上,后面的站在地上,更后面的站在凳子上,来得最晚的人,就只能从人群的缝隙中看了,总是看不到整个画面。那时候的农村一年才能看到一部电影,还是《渡江侦察记》、《苦菜花》、《闪闪的红星》这类充满了革命英雄主义的说教意味极为浓烈的电影,而电视机里面的画面天天不同,情节紧张激烈,就连广告都显得精彩纷呈。“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一缕浓香,一片真情,南方黑芝麻糊……”“活力28,沙市日化……”

有时候,我们还会说起一些上学时候的趣事,那时候我们上初中,经常有一些小地痞来学校里骚扰学生,也有一些不好好学习的学生和街上的地痞混在一起。初中的学生分为住校生和走读生。住校生都是偏远地区的学生,而走读生都是乡镇上的学生。走读生感觉自己比住校生高人一等,他们的穿衣也比我们这些住校生要好,他们穿着的确良和的卡、凡立丁,这是那时候的料子衣服,只有有钱人家才穿的起,凡立丁的裤子很软和,走起路来,呼啦啦地,像刮过一阵风,感觉很有面子;而我们住校生都是一身粗布衣服,个别家境条件好的,会穿上洋布衣服。住校生都只有一身衣服,这一身衣服就要穿一周,周末回家“背镆”的时候才能洗,所以,我们这些住校生身上总发着一种酸菜的味道,那些走读生坐在我们身边,总要故意掩着鼻子,以表示他们是乡镇上的人,他们家庭条件好,他们有钱。

住校生一周回家一次,每次来学校的时候,背上都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馍,那是一周的干粮,我们那里的人把这叫“背馍”。馍布袋里并不全是馍,还有红薯,还有一点辣子,和装在罐头瓶子里的野菜。

那时候全班只有我和红旗家最穷,红旗和我整天吃红薯,难得吃一次馍。红薯产量极高,一亩可以产一万斤,而那时候的小麦一亩只有二三百斤,所以,上面就鼓励农民大量栽种红薯。红薯刚吃的时候好吃,而吃多了后就胃里发酸,还大量放屁,很快就感到肚子空空如也。那时候,我和红旗的同桌都是女生,我们上课的时候,一直想放屁,又不好意思,就竭力忍受着,摇晃着身子,等到下课铃声一响,我们就争先恐后地跑到厕所里……有一天春节,我和红旗都从工作的城市回到了家乡,回忆起艰苦求学的故事,心酸得掉下眼泪来。红旗后来考上名牌大学,又考上了博士,后来还参加了神五神六的设计,属于国家尖端人才。

我想起来有一天晚上,我和红旗去街道上逛。那个乡镇的街道只有一条街,几十米长,几间卖杂货的店铺,再就是医院、邮电所、信用社、乡政府,可是,在我们的眼中,这就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这也是当时的我和红旗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我们都是一直到考上高中后,才第一次来到县城。我们为县城的高楼大厦而深深震惊,更惊叹于在县城白天还能看电影。

那天晚上,我们在街道上转悠的时候,突然就被几个小地痞拦住了,他们向我们要钱,我说:“没有钱。”红旗也说:“没有钱。”小地痞就开始搜身,结果,在红旗身上搜到了一毛钱,一个小地痞踢了红旗一脚,说:“没有钱?这是什么?一点都不诚实,你老师怎么教育你的?”

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农村时光总是让人难以忘怀。农村有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原野,有着层层叠叠的山峦,有着天空中变幻莫测的云朵和无比辉煌的火烧云,还有种种植物和动物,各种叫的上名字的和叫不上名字的昆虫和野草。在这里,人和动物植物都是平等的,可以对话,可以交流,人们把猪呀牛呀羊呀都当成了自己家中的一个成员,屋檐下的燕子窝和门前树上的的喜鹊巢,会被当作吉祥的象征,而山沟石缝里的猫头鹰和乌鸦则被当作凶险的代表,人们把这里的每一种动物都分为吉凶,都对它们赋予了极为生动细致的感情。甚至树木也是这样,甚至树木也都有感情,这些树木像一个个人一样,有他们的喜怒哀乐。乡间还有很多很多的传说,这些离奇古怪的传说,随着乡间的风雨一起传播,在每一个孩子的心中扎下根来,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感到无比古朴而温馨。

童年和少年生活在农村,是无比幸福的。

有一天夜晚,迟刀突然和我说起了狼和盗墓。

迟刀说在他小时候生活的山城里,每到黄昏的时候,就能听到山顶上狼的嗥叫,狼的声音很怪异,好像是一种压抑中发出的声音,声音并不高亢,却又穿透力很强,传播很远。每天黄昏时候,听到嗥叫的人们,就急急忙忙赶回家去,严严实实地关起房门,将危险和恐惧关在门外。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狼还会出现在北方山村,而现在,狼已经在北方农村绝迹了。

我小时候也见过很多次狼,那些狼和狗并没有多少区别,甚至在外形上还不如狗,没有狗的毛色光滑,也没有狗显得高大有力。但是,狼在我的心中异常恐怖,这些恐怖来源于父辈们的传说。

小时候,记忆中那时候的我还没有上学,父亲也还没有轧耱条。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父亲他们就会来到打麦场,抽着旱烟袋,围坐成一圈,大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老家人把这种情景叫做“说古经”。常常地,夜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凉凉地吹来,吹得旱烟锅的火光一明一暗,一个人在说,所有人在听,那些故事总与狐狼鬼怪,还与盗墓有关,那些故事常常让紧挨着父亲的我毛骨悚然,浑身颤抖。天上横亘着一条银河,星汉满天,争先恐后地眨着眼睛,突然,一颗流星划过,说的人闭上了嘴吧,所有人都仰望着天空,有人喃喃地说着:“什么地方又死人了。”

老家的人认为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落了一颗星,就会死去一个人。

而在最炎热的夏天,父亲他们则会选择在井台边“说古经”,这些故事照样更多的是鬼怪和盗墓。古井很深很深,井台边的石头上有深深的凹槽,那是被井绳积年累月磨出来的。人们背对着古井,坐成一排,丝丝凉气从古井深处袅袅上升,冲淡了酷热。坐在井边的人们,连蒲扇都不用摇,脸上没有汗水。

但是,小时候的我对古井充满了深深的恐惧,总感到古井里潜藏着鬼怪,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偷偷跑出来,在村庄里游荡。很多的时候,看到人们用巨大的轱辘吊出一桶井水,我就偷偷探看,看鬼怪有没有攀着水桶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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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十年,无数次死里逃生(你所不知道的城市另一面)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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