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到了夜晚,村庄又变得热闹起来,那些在城里打工的人们回来了,家家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煎炒的声音次第响起,村庄的空气中飘荡着一层辣辣的气味。无数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在这里聚集,用各种不同的方言在这里交流,抽烟、喝酒、聊天、争吵、做梦、甚至心怀鬼胎,而过了一段时间,有的人搬走了,有的人继续居住。搬走的不知道去了哪里,居住的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搬走。这里的生活充满了太多的不可预知,太多的不确定因素。
有时候,在夜晚12点,我还能看到刚刚下班回家的人影,他们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了村庄,拉亮了电灯,煎炒的声音开始响起了……我看着这些亮灯的窗口,总在想: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我们这样辛苦会有我们想要的结果吗?我们用青春赌明天,这样到底值不值?
我无数次地想过回去,离开这座喧嚣的城市,不让自己再这样忙碌劳累,不让自己再这样提前透支生命,可是,和几乎所有的打工者一样,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除了这座打工的城市,我们还能去哪里?
居住在我对门的是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在来南方之前,他在北方一所学校上班。他的名字很个性,叫迟刀。而他的长相也像一名持刀抢劫的凶犯。其实他很善良,他那种粗犷的外貌很容易把人误导到一些恐怖的事情上面。
迟刀从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在一所初中任教。而这所学校的会计,是他的一名亲戚。
亲戚是一名被生活磨没了棱角的人,他掌握着校长所有贪污受贿的证据,可是他怯于揭发。就在他退休前,他才鼓足勇气把这些肮脏的罪证告诉迟刀。
校长以前是北方农村的劁猪汉,每天在脖子后插根木条,木条上挑着红布条,来往于乡村山寨,这种奇特的打扮是这种职业的独特标志。这种职业不便于吆喝呐喊的,而人们一看到红布条就对他的职业一目了然。
后来,劁猪汉的亲戚做了教育局局长,让劁猪汉做了一名学校的临时工,每天人模狗样地夹着一个文件夹检查学生到校人数,没有上过一天讲台。不久,劁猪汉又作为优秀教师而获得转正机会,成了公办教师。
成了公办教师后,劁猪汉就堂而皇之地被调到教育局工作,每天督促清洁工打扫局机关的卫生。两年过后,他被下派到一所初中做校长。
做了校长的劁猪汉没有任何能力,但是他能够通过泼妇骂街的形式赶着教师们上课上自习,教师们又赶着学生进教室。这样,学校的升学率就提高了,而学校升学率提高就在有关人士的眼中标志着这个劁猪汉有能力。他每年都是教育系统的先进工作者,后来,他就被调到了北方小城的一所初中,继续担任校长。
学校的校长大权独揽,迟刀列举了劁猪汉36个受贿项目:学校的楼房改造,桌椅的更换,教学用品比如篮球架球门乒乓球桌的添置,教导主任年级主任的任命,乡下教师想进城任教,学生参考资料的购买,学生想进重点班,学生免试进入重点高中,特殊考生的加分……
迟刀一直受到的是廉洁奉公,奉献社会的教育,他对校长的贪污腐败深恶痛绝,曾经多次匿名向有关部门举办校长的不法行为,但都是石沉大海。但是,迟刀还是一直锲而不舍地举报。
那时候没有电脑,迟刀每次举报都是采用手写体。
有一天中午,教育局突然来人了,紧急通知召开全体教师大会。在会议室里,教育局的纪检书记拿出一些书信展示在大家面前,大家看到那都是迟刀书写的,都回头看着迟刀。迟刀的字迹很特殊,每个字都像即将站起来奔跑似的。迟刀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举报给各级部门的书信,最终会回到小城的教育局手中。
那名纪检书记在会上喊道:“凡是写若名信的都是坏分子,我们要坚决刹住写若名信的歪风。”他把匿名信说成若名信。
会议结束后,大家见面后故意问:“今天,你写了若名信吗?”
迟刀投诉无门,只能选择消极反抗。在《社会发展简史》课程中,有一章是讲奴隶反抗奴隶主的,处于绝对弱势的奴隶只能依靠破坏工具来表达自己的意愿。而在这所专制的小学校里,迟刀也只能选择奴隶那样的方式。
于是,每逢开会的时候,迟刀就会端坐在第一排,眼望着屋顶,念念有词,声音洪亮: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
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
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他的声音打断了校长的讲话声,校长厉声质问他为什么捣乱,他说他在温习中国最古老最经典的《诗经》中的著名篇章,开完会后就要给学生讲解。
校长不知道什么《诗经》,更不知道什么《硕鼠》,校长有很多恶行掌握在迟刀手中,他对迟刀无可奈何。他只能等到迟刀朗朗完毕后,才挺着猪肝一样的脸色,继续讲话。
《硕鼠》念得多了,人们听腻了,迟刀有一天又换成了《伐檀》: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寘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劁猪汉出身的校长实在忍受不了这些他听不懂的文言文,但是他能明白迟刀是故意让他为难的。后来,每逢迟刀再朗朗上口时,他就赶快去厕所。他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发出劁猪一样的嚎叫。
教师们在背后偷偷地感慨:“中国古典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啊。”
那年暑假,教师大变动。在这座小城市,每年暑假教师都会有大的调整,行贿了的就进城,听话的留在原地,而像迟刀这种不听话的,就被调到了乡下初中。尽管迟刀每年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
被发配到乡下的迟刀更加豁出去了,他辞职了,他说:“我就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初中校长,能够黑手遮天。”他每隔几天就坐着长途汽车,到省会城市举报。
两个月后,上面来人调查,校长被免职。
此后,迟刀就来到了这座南方城市打工,居住在了我的对门。
这名喜欢《诗经》的语文老师迟刀离开了那座北方的小城后,现在在这座南方大城市的私立学校里做老师。他的嘴巴里不再对《硕鼠》和《伐檀》念念有词,换成了《蒹葭》和《关雎》,他说,《诗经》里最好的诗歌是这么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充满了人生的苍凉和无奈。
南方的大城市大量需要私立老师。无数的打工者没有这座城市的户口,他们的后代要在这座城市的公立学校读书,就要多掏上万元甚至几万元的赞助费。打工者都很贫穷,他们的生活仅仅维持温饱,哪里有钱缴纳赞助费,但是,学生又要读书,于是,大量的私立学校应运而生。
迟刀和我的年龄相仿佛,他热爱生活,心地善良,对美好的生活充满了无限眷恋和憧憬。现在,他已经来流浪到了南方另一座城市里。迟刀在那里娶妻生子,买房定居,每月的余钱都还了房贷。
那时候,我经常和迟刀聊天到半夜,抽着性质恶劣的廉价香烟,偶尔还会买上一瓶几元钱的老白干和二锅头。多年后回想起来,感觉那段时光非常美好。回忆美好的事物,总让人感到很温暖。
我们的少年时代都是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的,上世纪80年代,那是一个纯情的年代,那是一个物质相对丰足而精神绝对丰富的年代,那是一个白衣飘飘充满了无限浪漫情愫的年代,那是一个爱情掺杂了物质就会被认为低俗的年代。那个年代,以后再也难以复制。
迟刀会说起那时候的雪花膏,几毛钱一盒,他说那时候他的初恋女友总在偷偷地涂抹她妈妈的雪花膏,然后偷偷溜出家门,坐在他的飞鸽牌自行车后面,他一路摁响铃声,穿过阳光照耀的寂静小巷。空中,有鸽哨的声音缭绕不觉。很多年过去了,迟刀说他还能问道那种雪花膏淡淡的午后阳光一样的芳香。现在,几毛钱的雪花膏早就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各种各种非常名贵的价格高昂的化妆品,却常常将那些女孩子的脸损伤得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