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子尾巴从口袋里掏出了200元,递到红夹克手中。红夹克嫌少,没有接,蝎子尾巴又掏出了100元,然后把口袋反过来让红夹克查看,表示自己真的再没有钱了。红夹克犹犹豫豫地接过钱,可怜巴巴地说:“大哥,你不能骗我啊,我相信你。我就在旅社等你回来。”
旅社房间里又有人起来上厕所,还有人叫喊着“老板,退房”,蝎子尾巴把金佛像藏在了内衣口袋里,赶紧走进了自己居住的房间里。
蝎子尾巴害怕红夹克后悔,会进房间找到他,向他索要金佛像,他想了想,又从床上爬起来,躲藏在玻璃窗后,看红夹克会不会走进来。如果红夹克真的走进这个房间,他就躲在门后,然后趁机逃出。他决定,什么都不要了,只带着这个金佛像回家,此生一家人吃喝不愁。
他看到红夹克坐在地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过了几分钟,红夹克慢慢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红夹克在视线里消失后,蝎子尾巴突然变得理直气壮,他想:隔了这么长时间,还怕他什么?他要来,我就说这金佛像是我的,四只眼睛的事情,谁说的清楚?我又没有给他写什么字据。再说,这里这么多河南老乡,难道还怕他一个陕西娃?
听完蝎子尾巴的叙述,我感到这件事情非常蹊跷。一个人再傻,也不至于把价值连城的金佛像交给别人,只收取300元的押金。如果他真是一个傻子,他又怎么能独自从陕西来到南方,又怎么能独自住旅社?
我把那个金佛像拿在手中,感觉异常沉重,看着它逼真的斑斑锈迹,也是无法断定是真是假。
我对蝎子尾巴说:“我去打探那个陕西人,看他在干什么。”
蝎子尾巴谨慎地说:“你千万不要说起我啊,我担心他会怀疑我骗了他。”
我点点头。
我走进红夹克居住的房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我又在旅社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见到红夹克的身影。奇怪了!我赶紧去登记室询问,登记室说十几分钟前,红夹克已经退房离开了。
蝎子尾巴想骗人家,没想到被人家骗了。
但是,蝎子尾巴一直不承认自己被骗了,他拿着金佛像说:“你看,这是锈迹,货真价实。就算是假的,这些锈迹又是怎能来的?这明显是在地下卖了上百年上千年才有的锈迹啊。”
蝎子尾巴把他的金佛像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从来不敢示人。几十天后,金佛像外面的一层金粉脱落,露出了铁锈,蝎子尾巴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蝎子尾巴不知道在北方的有些地方,一些人专门制作假文物骗钱。
【引子】南方寻梦
我常常在想,如果可以重新开始,我会选择在一座小乡村里做一名教师,或者在小乡镇里做一名职员。我愿意生活在恬静的田园风光中,喂马劈柴,关心稼穑,看春暖花开,流云飘过。
我知道,很多厌倦了大城市繁重生活的人,都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大城市的物质生活很丰富,但是大城市的精神生活很压抑。我们生活在大城市,每天看到的,都是钢筋水泥的丛林,和大街上一张张忙碌而冷漠的面容。人类是从猿人变成的,人类总是希望自己像远祖一样生活在丛林中,城市里没有丛林,人们来就盖起一幢幢丛林一样的高楼。城市里没有动物,人类身上的动物性就被激发出来。那一幢幢高档写字楼里,充满了没有硝烟的战争和无声的惨烈厮杀。血液,在人类的视线之外四处飞溅。
胜利者和失败者都非常惨烈悲壮。
生活在大城市的成本太高了,生活在大城市的代价太重了。我们付出了青春的代价,而收获的却是不确知的未来。
我们的家在乡村,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打工者”。所有来到城市的打工者,都和当初的我一样年轻,都和当初的我一样怀揣梦想,意气风发,然而,10年过后,20年过后,当我们腰身佝偻,两眼昏花,两鬓斑白,当我们已经不能适应城市繁忙的生活,而我们中,只有少量人能够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更多人从这座城市悄然消失,像风一样,飘散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有的可能回到老家,在暮年的寂寞中,凄凉度日;有的继续漂泊,像浮萍一样,不知道会被水流带到哪里。
大城市就是一片丛林,它遵循着丛林法则,血腥飞溅,优胜劣汰。
常常地,在暗夜里,我望着黑洞洞的屋顶,不知道我的明天在哪里,我的未来在哪里。
我的耳边总会响起一句歌词:“明天的早餐在哪里?”这是《熊猫咪咪》的歌词,当竹子开花的时候,熊猫没有了早餐;当我们被这座城市抛弃的时候,我们的早餐在哪里?
打工者没有明天。
暗访黑医窝点结束后,我被调到了集团总部。
那时候的我依然很贫穷,我没有钱租住市区的居民楼,只能在郊外城乡结合部的一座村庄租到一间住房。
每天早晨,先坐公交车,再坐地铁,辗转一个多小时,才能来到位于市中心的报社。
在这座城市里,每一辆公交车上都站满了人,每一趟地铁里都挤满了人。每一辆公交车都要走走停停,每一个路口每一座桥上都要堵车,每一个人都被挤成了相片,每一个都屏住呼吸,苦苦忍受。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一趟地铁开过来,呼啦啦围上一大片人,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车厢里的人说“别挤别挤”,车厢外的人说“快上快上”。
公交车外是川流不息的轿车,那是富翁阶层;公交车内是荒草一样密密实实的人群,这是贫民阶层。这座城市里,有太多的和我一样的贫民。
每次坐上公交车,每次乘上地铁,我都能看到那些疲惫得睡着了的乘客。他们怀中抱着公文包,倚靠着车厢,睡得很香甜。有的人没有座位,手扶着栏杆,也睡着了,车厢一阵摇晃,他一个激灵,又会醒来。
有一次,我在公交车上认识了一个男子,也是一名来自北方的打工者,他在同城的一家报社做编辑,报社的编辑都是上夜班,同时,他还在一家杂志社兼职做编辑,杂志社的编辑都是上白班。每天早晨7点,他准时起床,匆匆洗漱,登上公交车。在车上摇晃一个多小时后,就到了杂志社。杂志社下午五点下班,他又匆匆登上公交车,来到报社上班。报社编辑通常凌晨一点下班,如果等候稿件,还会延续到凌晨两点。下班后,匆匆吃点夜宵,倒头就睡,早晨7点钟又要起床。由于夜晚睡眠不足,他练就了一种本领,每天一上公交车,手抓着扶手,就能入睡,而到了目的地后,又会准时醒来。他兼职了半年时间,这半年来一直是这样。
有一次我还在公交车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在不停地打电话,电话里总会不断地出现公司的名字。她每天早晨下车后,都会来到一家肯德基餐厅里,找一个角落坐下来,摊开文件夹,开始上班。他们公司没有她的办公桌椅,她把肯德基当成了办公室。邻桌端来了汉堡和鸡腿,浓郁的香味刺激得她直流口水,她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去看,她没有钱,她买不起这样昂贵的食物。为了防止餐厅服务员赶她走,她把别人喝剩下的空纸杯放在面前,冒充自己在这里消费。
公交车上那些西装革履的人,可能是最没钱的人。我认识一个男子,他做营销,每天都是西服领带,开起来很款,其实,他只有那一套西装,那一双鞋子,他每天都要穿着这套西装去见客户,低声下气地让客户购买自己公司的产品。在别人的面前,他器宇轩昂;而独自相处时,他总会偷偷抹泪。
每个打工者都有一部辛酸史。
我所居住的那个村庄,几乎每家每户都住满了打工者。城里的房租太贵了,我们只能选择这里安身。
每天早晨7点钟,这座村庄就从沉睡中苏醒,村外有座小桥,通往城里,早晨的小桥上,人声鼎沸,奔走的都是年轻的面庞,他们中有的操持着各种方言打电话,有的拿着早餐边走边吃,有的埋头疾走,担心赶不上公交车……早晨9点过后,村庄又恢复了寂静,家家店铺门扉敞开,老板坐在店门口打盹,野狗在巷道上觅食,偶尔有收荒者的三轮车驶过,一声“收旧家具旧电视喽——”的声音响过,所有人都会被惊醒,野狗也会在村道上仓皇逃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