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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逼犯遭到上次的羞辱后,沉默了三天,然后又开始张扬了。三天后的一天,在那条街道边的一家饭馆吃饭时,他告诉我说,他的祖上是南方总督,管辖南方所有省市,当然也包括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省份。他说他的祖上很有钱,顿顿吃人参,天天喝龟汤。他在北方的时候,是生产队长,大小也是个官。他的儿子考上了“清大”,出来后至少也是个市长,“‘清大’一毕业,国家就会给个市长的。”

我只听不说,我知道他在吹牛。像装逼犯这样的人,如果哪一天不吹牛的话,肯定饭也只不下,觉也睡不着。吹牛装逼是他每天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

我从来没有听过中国古代还有“南方总督”的官职,如果真的设立了这一官职,管辖广阔,尾大不掉,与朝廷分庭抗礼,统治者一定会寝食难安。而顿顿吃人参,肯定会吃出病来;至于龟汤,古代根本就没有,那是前些年一个长跑教练“研制”出来的,据说能够提高忍耐力。“清大”,居然这么厉害,一毕业就给市长?

我装作很惊讶地问:“‘清大’是什么大学啊?”

他做出一种嗤之以鼻的神情来:“这你也不知道,农民到底是农民嘛,孤陋寡闻,只看到眼前一尺远,也只听到耳朵边一丈远。告诉你吧。”他像领导做报告一样一字一顿地说:“‘清大’,就是清——华——大——学。它是北京的,也是中国的,更是全世界的,它是全世界最好的大学。毛主席和周总理都是从‘清大’毕业的,他们在学校里就是好朋友。”

好长时间里,我都以为装逼犯的儿子上清华大学。一个月后,我看到医托队伍里新来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农村青年,操着一口正宗的河南话,我听别人说,他是装逼犯的儿子,而且是唯一的儿子。

小旅社里居住了很多刚刚从农村来到城市做医托的人,他们都是医托介绍来的,或者是医托的亲戚,他们都来自于北方的几个山村,听说做医托能够轻松骗到钱,他们就兴冲冲地赶来了。

在黑医的食物链中,其实就是乡下人骗乡下人。城里人和在城市工作的人,一般都有公费医疗和医疗保险,他们手持一张小小的卡片就可以体检买药。甚至有些人还会用公费医疗卡买到医药,转手卖给收药的人,变相侵吞国家财产。在公立医院里,经常能够见到楼道口、厕所里,到处都张贴者收药广告。这类广告就是针对这类人。

在这家小旅社里,在这些医托中,我听到了很多笑话。

来自偏远乡下的医托们见识短浅,没有文化,却偏偏异常关心国家大事。那一年美国攻打伊拉克,他们就提出了攻打伊拉克的种种方案,甚至有人提出用水攻,沙漠地区人缺水,水一来,大家都忙忙碌碌地端着盆子给家中储存水,美军马上进攻,伊拉克来不及抵抗,整个国家就唾手可得。而当萨达姆在地下室里被活捉的时候,他们连连哀叹萨达姆不会躲藏,“就像咱们这样躲在小旅社里,谁能捉到你?”

他们最常谈论的话题是攻打日本,他们说日本根本就不是中国的对手,中国这么多人,一人一泡尿,都能把日本淹没了。到时候,不救日本男人,只救日本女人,“咱们这些人,一人一个日本老婆。”他们说得神情庄重,煞有其事。

更可笑的是,他们说起现任一位高级领导人,说他在镇压犯罪分子的时候,戴着钢盔,亲自上街抓人,更高级的领导人说:“啊呀,这是一个人才,就提拔他去了北京。”这位领导人现在已经70多岁,怎么能够戴着钢盔亲自上街抓人?然而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到一样。

他们还经常幻想着如果首都迁移到了他们所在的那个地区,会是什么情景,他们就会成为首都居民,这样的话题经过了三个人的口述,就变成了首都即将迁移到了他们所在的那个地区了。他们兴高采烈地传说着这个无中生有的消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莫名的兴奋。

医托,都是些神智不正常的人。他们好吃懒做,好高骛远,他们相信无中生有,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相信自己不是医托,是在做好事,是医疗中介,是把不认识路的人介绍到好的医院去。

他们认为自己是在做好事。

医托每天的工作单调而轻松,下午四点过后,他们就会陆陆续续地回到旅社。抽烟、吹牛、打牌成为了这个时间段的最主要的活动。他们从散发着霉臭味的房间里走出来,有的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大呼小叫,将扑克摔得啪啪响,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会打一种叫做“双扣”的游戏;还有的在屋檐下坐成一排,神情木讷,像一群晒太阳的乌龟;我则拿着一本书在看。距离小旅社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古旧书店,我从那里淘到了好几本书籍。

小旅社还有一名服务员,是个老年男子,终生未娶,腰身佝偻,满面皱纹,负责打扫卫生。他不会打牌,却又非常喜欢看人家打牌。每天下午,他都乐呵呵地站在石桌旁边,看着这些打牌的人,脸上带着小孩过年的神情。有时候,打牌的人嫌他挡住了视线,就骂他一句,他不恼;或者打牌人哪一张牌出错了,也骂他,他还不恼。他有点耳聋。

有一天,他看到我看书,就走过来问:“你怎么不去打牌?”

我说:“我不会。”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哦,我还以为你说你不会。”

在小旅社里,我见到了人们的种种生存方式和生存状态。

医托的每个房间里都要住十个八个人,夜晚,床上地上都是人,拉鼾声此起彼伏,放屁声间或响起,屁臭脚臭相互混杂,让旅社变成了公共厕所。尽管时令是秋天,然而,这么多人居住在一起,一点也不冷。夜晚,我将报纸铺在地上,裹紧衣服,靠在墙上,就能度过一个夜晚。

在这里,资历浅的睡在地上,资历老的睡在床上,而很多人来后几个月就搬出去了,他们赚到钱了,他们搬迁到了带花园的小区里。

也有人一直在旅社居住,比如蝎子尾巴,他成了医托的宿舍舍长。据说他在这里已经居住了一年。

蝎子尾巴的外号,不是说他为人毒辣,相反他为人很直率,这个外号是说他性子很急,像蝎子尾巴一样,一碰就会翘起尾巴反击。

当医托很容易就赚到钱,而蝎子尾巴一直没有赚到钱,就因为他的头脑不会转弯,他认死理,他性格急躁,他说谎缺乏艺术性。别人看到患者都是柔声细气,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一般让对方相信自己有亲人在私立医院把疑难杂症治愈好了,而蝎子尾巴则是集团轰炸式的,他一看到患者就像猎狗看到猎物一样,兴冲冲地冲上去,要给人家介绍医院,要带对方过去,还强行抢着要拿人家的行李,让对方不由得对他心怀戒备,他总是和对方交谈没过三分钟,就把对方吓跑了。因为他的态度太热情了。过分的热情则会惹人讨厌和警惕。

很多医托都是夫妻搭配,父女搭配,但是没有人愿意和蝎子尾巴搭配,单打独斗的蝎子尾巴很多时候都是空手而归。

有一天,小旅社里来了两个和尚。两个和尚都穿着杏黄色的袈裟,面容沉静,肥头大耳,一副正大光明的神情。而一登记完毕,把两个香色布包放在床上,他们就露出了本来面目,嬉皮笑脸,对着房间对面的女医托打情骂俏,要带着女医托去逛街。

蝎子尾巴看到了,就挺身而出,大声质问:“呔!出家人怎能不懂规矩?”

两个和尚也说河南话,他们仍然嬉皮笑脸地看着蝎子尾巴,给蝎子尾巴发烟。蝎子尾巴摆手不要。蝎子尾巴尽管头脑不太灵光,性格急躁,可是他不近女色,医托们经常在一起谈论女人,话题很黄很暴力,而蝎子尾巴总是一言不发,面红耳赤,像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子,他觉得好女色的男人都不是好男人。所以,很多医托就说三十多岁的蝎子尾巴还是处男。如今,说谁是处男就是骂谁没本事没魅力。

今天,蝎子尾巴看到两个和尚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禁不住火冒三丈,是可忍,孰不可忍?

蝎子尾巴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保护着医托,像武松保护潘金莲,然而,两个和尚的一句话让蝎子尾巴瞪大了白多黑少的眼睛,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来。

两个和尚说:“看明白了,我们不是和尚,我们只是光头。”

两个和尚依然是一副笑嘻嘻的赖皮嘴脸。

后来,蝎子尾巴说:“他妈的这社会太假了,连出家人都有假的。这社会咋变成这样,除了你的亲生妈妈是真的,再就没有真的了。”

那天,蝎子尾巴认定他们不是和尚,就不再追究他们的责任。两个假和尚和蝎子尾巴成了朋友,他们请蝎子尾巴吃饭,对他无话不谈。他们是老乡。蝎子尾巴说我们是拉人去医院看病的,两个假和尚笑着说:“医托啊,这个早就听说了。”

暗访十年,无数次死里逃生(你所不知道的城市另一面)》小说在线阅读_第135章_作品来自网络或网友上传_爱巴士书屋只为作者by李幺傻_的作品进行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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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十年,无数次死里逃生(你所不知道的城市另一面)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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