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男子把身上的西装下摆拉了拉,让西装看起来更像西装,他用傲慢的眼神看了看我,看到我身上的衣服是几十元一件的地摊货,他喉咙里滚过了一声哼哼,然后径直站在我的身边,他湿漉漉的肩膀将我挤到了屋檐下。
我有些气愤地看着他,他依然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着我,好像老师在看着考试不及格又在说谎的小学生一样。我看看这张愚蠢而自得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道理只能给懂道理的人讲,你给不懂道理的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老太太和女子都认识这个中年男子,她们从男子一走进来,就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有点感激涕零,又有点诚惶诚恐。中年男子对她们说:“最近怎么样?还习惯吗?”那种口气就像访贫问苦的领导来视察敬老院一样。
老太太赶紧点头,女子也跟着木讷地点头致意。
中年男子看着门外愈来愈激烈的雨滴,拉长声音说:“这个雨嘛——看起来一时半会停不了,我在想着是否让司机将我的专车开来。”
老太太说:“对,停不了,停不了。”
中年男子又用一种超然的语气说:“春雨贵如油嘛,这种雨水对农作物是非常有利的。农民兄弟应该很高兴的嘛。”他忘记了现在不是春天,现在是秋天;他把庄稼不叫庄稼,叫农作物,属于书面语言;他说话喜欢用“嘛”,就像领导在做长篇报告一样。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但他绝对是一个装逼犯。
中年男子又以领导一样威严的口气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懒得理他,我看着门外,这种喜欢装逼的人就像狗皮膏药,你越理他,他越得意。这些人都自视甚高,自我膨胀,他们把自己当成了扭转乾坤指点江山的人。他们身上披条破麻袋也会产生穿着皮尔卡丹的感觉。这种人根本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饭香屁臭。
我没有回答,老太太却回答了,她讨好地对中年男子说:“是咱老乡啊。”
中年男子似乎是自顾自地说:“最近的斗争形式是比较复杂的,但是,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相信我们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的。”他的眼睛望着门外,似乎是望着遥远的千山万水。
很多天后,我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深刻含义,那时候,湖南帮、四川帮、河南帮争夺患者的矛盾,已经到了白热化。中年男子用战略的目光看待这一问题,又给河南帮提出了长远规划和奋斗目标。其实,他的手下只有老太太和刚刚进入的老太太的外甥女两个人,而他却有着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他是天生做“领导”的料。
听他在一边侃侃而谈,我在心中骂着:去你妈的装逼犯。
雨下了一会就停了,中年男子又拉拉衣服下摆,昂头挺胸走了出去,他走路的时候四肢很僵硬,一板一眼地摆动着手臂,像木乃伊一样。他自以为这样很有风度。
中年男子走远了,我对老太太说:“阿姨,我跟着你干,钱少给点无所谓。垃圾越来越便宜了,一个瓶子才给5分钱。我给你打工。”
老太太说:“我试着给你说说。”
当天黄昏时分,我来到了新华书店,站在书架前“恶补”有关河南的地理知识和风俗民情,我担心在打入黑医内部后,因为对河南的相关知识不了解而露出破绽。
第二天下午,我又见到了老太太,老太太欣喜地说:“我给人家说了,人家答应要你。”
我问:“那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她说:“他让你打这个电话。”
我不知掉这个她口中的“他”是谁,我问老太太,老太太说:“你打电话就知道了。”
我拨打了电话,电话中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他首先威严地咳嗽两声,然后用竭力装出来的浑厚声音和我说话,他几乎每句话都要带着“的”和“嘛”,让来听得极不自然——原来是装逼犯。
装逼犯说:“你在那里等着我嘛,我是很快就会抵达的。”
几分钟后,装逼犯果然步行“抵达”了,他带着我来到了昨天避雨的那个废弃的楼房里,从背在身后的一个黑色皮包里取出一张纸,交到我的手中。
我一看,纸上印着《科贸公司招聘员工登记表》。真想不到,要进医托集团还要登记,还要填写表格,整得像进跨国公司一样。
和传统的应聘表一样,上面有姓名、家庭住址、联系方式。家庭成员等等,除此而外,这张表格上还有喜食小吃、家乡周边旅游景点等相关知识。我想,这可能是考察你是否说谎而特意装置的问题。
装逼犯递给我一管书写笔,我很快就填写好了,我在喜食小吃一栏写的是:烩面、胡辣汤。在周边景点一栏写的是:白马寺、龙门石窟、王城公园。
装逼犯拿过《招聘表》后说:“你等通知,如果录取上了,就会有人联系你的。”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都没有等到通知,我每天勤勤恳恳地在那条街道和街道周边捡拾垃圾,然后背到附近一家垃圾收购点去卖。我夜晚居住在10元一天的小旅社里,抽着劣质香烟,用手扣着指甲缝,和一群同样住在这里的来自天南地北的底层人用粗话骂娘。
把《招聘表》交给装逼犯的第二天夜晚,旅社里住进了一个也操着河南口音的人,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他似乎特别热情,话很多,唠唠叨叨,又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我。
当时我很讨厌他,不仅仅是他的这副长相,更因为他这种“热粘皮”的性格,他说话的时候会贴着你,他没有刷牙的嘴巴会对着你,他也不管你高兴不高兴,他总是自说自话,他也不管你讨厌不讨厌他,他就要挨着你。这种人被北方农村人叫做“没眼色”,看不来人的眉高眼低。
可是,我是一个性格极好的人,我很少对人发脾气,尽管心中有千般不愿意,但是我表面上不会让别人难堪。当时,我不厌其烦地向他解答,我把那天黄昏在新华书店学到的有关河南的风土人情又贩卖给他……我正说着,突然一阵惊颤掠过背脊: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问这些?
尖嘴猴腮在第三天早晨就离开了。
三天后的下午,我接到了装逼犯的电话,他说:“祝贺你,公司已经录用了你的,希望你以后戒骄戒躁的,争取更大成绩嘛。”
我感到极度可笑,我还没有“工作”,何来戒骄戒躁,何来成绩,又何来争取更大成绩?
装逼犯让我第二天早晨在那座废弃的楼房前等他,到时候他会安排我的具体工作,“任何工作要是要从一点一滴做起的,以后就会有上升空间嘛。”他一副贪官污吏的口气。
我操!我在心中恶狠狠地骂着,莫装逼,装逼被雷劈。
装逼犯来到的时候,天下起了蒙蒙细雨,那条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装逼犯背着双手站在我的面前,盛气凌人地教训我,不准迟到,不准矿工,要出色完成工作任务,而他分配给我的工作,则是在这条街道旁边的一家公立肿瘤医院旁边散发传单。
他从衣服下抽出了一卷印刷粗糙的床单,足有几百张,交到了我手中,那种刺鼻的油墨味让人几乎要打喷嚏。
然后,装逼犯就摇晃着肩膀消失在了雨雾中。
我摊开手中的传单,看到上面印着异常醒目的标题《肿瘤克星,专家治癌》,下面是一家名叫“爱慈医院”的介绍和地址、电话号码、乘车线路。癌症被称为世纪难题,而这家“爱慈医院”则宣称,自己掌握了治愈的偏方,而且是祖传的。
每一张传单的右上角都用钢笔写上了“F”,我不知道这个字母代表什么。
肿瘤医院门前,散发传单成为了一道风景。
能够来到肿瘤医院求诊的人,很大一部分都是患有恶性肿瘤的人,而恶性肿瘤,就是万恶的癌症。能够来到这里求诊的人,一定是把家中最后一笔钱拿出来治病:养老钱、给儿子娶媳妇的钱、买化肥种子钱……
他们抱着一线希望,他们幻想着能够用家中最后一笔钱来挽留一个生命。
在这里散发传单的人很多,年龄都是十几岁到30岁以内的男男女女,以女孩子居多,有的甚至还穿着白大褂,带着眼镜,冒充医生和护士。
我站在一边,冷冷地观察着周边的一切,我看到这些散发传单的,有这么几种人是不会散发的:不是患者的不发,不是农村人的不发,开车来的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