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叔是一个异常豁达的人,他总是笑眯眯地,像一只躺在阳光下的老猫,他从来不会生气,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会让他生气。霍叔一天到晚都泡在茶馆里,茶馆的门口有一棵老榕树,老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像珠帘一样遮掩在茶馆门口。南方的夏季异常漫长,南方的天气非常炎热,而浓密树荫下的茶馆,却显得异常凉爽。所以,每逢黄昏时分,茶馆门前的榕树下,总会聚集一群人。
这群人基本都是本地人,年龄都和霍叔相当,他们也是茶馆的常客。
这群本地人的关系盘根错节,每条街道每条小巷都有他们熟识的人,都有他们的消息源。这间茶馆是这座城市每天民间新闻的集散地,这些新闻是很难在报纸上和电视里看到的,它异常鲜活,异常生动,它是真正的来自民间的“民生新闻”。
新闻的体裁分为消息和特稿,我很多消息稿件,也都来自于霍叔这里。
这个记者站只有三名记者,两名当地人,而我是外来户。这两名早到的记者垄断了市委市府的所有资源,市府市委有什么政策,他们总能从通讯员手中拿到文件和通稿,他们像防火防盗一样防范着我,害怕我会抢夺他们的新闻资源和新闻线索,其实,我和他们的新闻取向大不相同,我喜欢采写民间新闻,这就是通常所说的社会新闻,我对他们那些干巴巴的时政新闻稿件,一点也不感兴趣。
那时候快到年末了,他们每天电话不断,都是部门要开年度表彰会议,邀请他们参加。在表彰会上,他们一手拿红包,一手拿通稿,胳膊上还会挎着年货,兴冲冲地满载而归。第二天的报纸上,就会出现部门名称和一大堆数字。这是每年年末,各种年度总结会上最常见的现象。我没有这样的机遇,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社会新闻,每天泡在霍叔的茶馆里,或者浪荡在小城的街巷,左顾右盼,打听线索。
在这座城市里,我认识了很多很多朋友,有些朋友直到今天还在和我联系。这些人,都是传说中的底层人。而我好像只有在底层人群中,才有一种归宿感,才会如鱼得水。因为他们都心底坦诚,没有顾虑,一根香烟就能成为好朋友。
小城市的人并不多,那些小商贩们的生意都比较清淡,他们经常会聚在一起打扑克消磨时光;打工仔打工妹们脸色腊黄,身材瘦削,沉默寡言,他们租住在工厂附近的简易民房里;收破烂的三轮车从街巷慢悠悠驶过,驶进远郊的工棚里,工棚里有一张床,而其余的地方被各种各样散发着异味的垃圾占满;摆地摊的人像跑到大街上的老鼠一样警觉,他们担心城管会突然出现,他们所有的家当就是那些摆放在地上的小玩意,一个小包就能全部拎走;保安们白天站在高档写字楼或者高档小区门前,见到每一个衣冠楚楚的人都要点头哈腰,而到了夜晚,一个人面对着墙壁或者空旷的草地坐等天亮……
我还和一个卖蛇的老人成为了好朋友。他的网兜里装着很多条蠕蠕涌动的蛇,看起来恐怖异常。他背着这些蛇走街串巷,身后总会跟着一群想看却又不敢看的小孩。有人买来白酒,卖蛇人将这些白酒倒进一个较大的上细下粗的玻璃器皿中,然后从网兜里飞快地抓出一条蛇的尾巴,将挣扎扭动的蛇提在手中,捏住“七寸”,另一只手从蛇的腹部埒向尾部,蛇的尾部就会被挤出一些血迹斑斑的脏东西,卖蛇人将蛇清洗干净后,放在玻璃器皿中,刚开始蛇还在拼命扭动着,渐渐地,被酒浸泡的蛇身漂了起来,不知道是醉酒还是死亡。
这样的一个玻璃器皿中可以浸泡好几条蛇。卖蛇人的足迹遍及全国很多地方,井冈山、武夷山、丹霞山、琅琊山等等,这些别人眼中的风景名胜区,却是老人的捉蛇之地。
老人随身带着药物,一旦被蛇咬伤,就赶快将这些黑色的粉末状的药物涂抹在伤口上。一辈子与蛇打交道的老人已经具有了抗毒性,寻常的毒蛇见到老人就会退避三舍,它们的毒性在老人身上也不起多大作用。
我想起了金庸小说中的情节,郭靖把一条剧毒无比的蟒蛇的血液吸食后,变得百毒不侵。我询问老人,老人说,毒蛇越是剧毒无比,身体越小,而蟒蛇则是不会有毒的。
在这座城市里,我还认为了另外一位走南闯北的老人,这是一个磨刀老人,这种职业现在几近消失。还在二十年前,南方的街巷经常会响起“磨剪子来——锵菜刀”的吆喝声,还有一个名叫侯德健的人为磨刀老人写了一首歌曲,让一个叫程琳的歌手唱红了大江南北。而现在,这种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磨刀老人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这辆自行车就像一个衣衫破旧但是神采奕奕的汉子,自行车尽管看起来饱经风霜,但是它结实耐磨,充满内涵。磨刀老人每年元宵节过后,就骑着这辆自行车从广西的老家出发了,车子后座上绑着磨刀石和开刀的工具。他每到一座城市,就会走到一家家饭店的门口,吆喝一声:“老板,磨刀唻……”老板就会拿出菜刀。这家磨完了,再去下一家。
磨刀老人一般会在一座城市停留一个星期,该磨的菜刀磨完后,老人又骑着自行车奔往下一座城市……就这样,每年的一月到六月,老人骑着自行车,驮着磨刀工具,从广西出发,经过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山东、辽宁,他沿着海岸线走。而等到每年的七月,老人又骑着自行车向南走,依然是走一路磨一路,而快到腊八节的时候,老人也回到了家中。
老人的生意都是老主顾,所以不担心没有生意。今年刚开春,老人走进这家饭店;明年的这个时候,老人还会如期而至。老人很喜欢这种候鸟一样的生活,这20多年来,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磨刀老人的生活对我具有极大的诱惑力,我无数次幻想着能够像他一样走遍长江南北长城内外,可惜我要工作,要养家糊口,我只能把浪迹天涯的梦想起来,等到像他那样的年龄时,再付诸行动。
不能去遥远的地方,我可以去周边旅游。
距离这座城市上百里远的地方,有一座海岛。海岛上有一些渔民,下海捕鱼和织补渔网是他们所有的工作。我曾经用了三天三夜,沿着海岸线,围绕着这座海岛走了一圈。当地渔民说,我是第一个走遍全岛的人。
在这里,我欣赏到了绝美的不为人知的风景。
我的背包里装着一把一尺长的藏刀,还有一些干粮,再有一本书籍,我就这样行色匆匆地上路了。这把藏刀跟着我走了很多地方,现在还在我的书房里。在我的几十把刀具中,唯独这把藏刀让我情有独钟。它是我用100元从一个藏族男人的手中买到的。
那座海岛上有些地方的风景非常恐怖,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那些地方从来没有人来到过,它们静静地躺在海天一角,不为人知,就这样静静地走过了几万年,几十万年,一任海水冲刷,雷电击打,阳光暴晒,风暴鞭挞……
有一次,我刚刚爬上一块巨大的礁石,突然看到,在热带暴烈的阳光下,无数只螃蟹,一眼望不到边的螃蟹在剑林一样的石丛中,慌手慌脚地爬来爬去,无数只腿脚都在乱动,无数个身体都在移动,无数双眼睛都在转悠,那种恐怖的景象,让我差点眩晕过去。几分钟后,这些螃蟹像层层叠叠的浪涛一样,卷进了大海里,海岸边只留下了白得耀眼的岩石和绿得刺眼的草丛。我想着,这些螃蟹一定有放哨的,它们一看到有人走近,就逃进大海里。可能它们从来就没有见到过人,只要有异类走进,他们就会逃走。
我在海岸边还见到了一人多高的仙人掌,那种向外伸张的,张牙舞爪的尖刺同样让人恐惧。无数枝高大的仙人掌枝蔓丛生,有的上面开着黄色的小花,有的还长了巨大的仙人球,有的是从枯萎的枝杈上重新生根生长。春去春回,花开花落,它们几万年几十万年就是这样度过的,时间在这里凝固了,静止了,亘古而来的荒蛮让这些风景一成不变,却又令人惊悸。
我沿着海岸线一直行走着,有时候,前面是断裂的岩石,岩石下几十米处是波涛汹涌的江水,水面上还有露出来的礁石,我在断崖前停住了脚步,不知道何去何从。退回去吧,也许会多走几里几十里路;跳过去吧,又非常危险。
后来,我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最后的胜利。我先将背包扔到断崖对面,再将衣服脱下来扔过去,然后退后十米,快速奔跑,赤条条地跳过去。我的身体呈现出一条抛物线,像石块一样落在了对岸,我的手指紧紧抓住对岸的岩石,拼尽全力爬了上去。我气喘吁吁地躺在岩石上,全身累得几乎虚脱,身体下面,就是刀砍斧凿一样的断崖,风声呼呼,涛声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