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结果是,一个打手出去了,拿来了4000元,弟弟把钱装在身上,菜刀依然抵在贪官的脖子上,押着贪官来到了楼下。打手们一直跟在后面,想报复。弟弟在楼下的过道上,看到有一辆拉着竹竿的四轮拖拉机停在路边,弟弟一刀将捆绑竹竿的绳子砍断了,竹竿哗啦啦地落下来,挡住了打手们的路。打手们气急败坏,跳着脚叫骂。弟弟把贪官一把推倒在竹竿上,和安康逃跑了。
后来,弟弟对我说,他小时候经常听父亲讲“关云长单刀赴会”的故事,所以那一刻就想到了关云长,没想到《三国演义》救了他和安康的命。
没有了三轮车,两人生活无着,就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工。
弟弟在叙说自己的惊险经历时,神情平静,就像在叙说别人的故事,我们一家人听得胆战心惊。
弟弟说:“如果当时真的要不到钱,我就一刀砍了他。”
母亲担忧地说:“你把人家杀了,你怎么能活?”
弟弟说:“我也不想活了,他拿了我2000块钱,大部分钱都是借人家的,我怎么给人家还?”
弟弟还说,安康当时也是那样想的。
2000元钱,就让两个青年农民无力偿还,就让两个青年农民动了杀机。我当时心中充满了苦涩,也非常痛恨这些搞传销的,这都是一些只认钱而六亲不认的人类渣滓。
那天下午,我去看望姨娘,也就是根生伯和万灵伯的遗孀。
在万灵伯家,我刚好看到了妮子和他的丈夫时明。时明也是小学没有毕业就辍学了,过早地扛起撅头进田地,背有些驼。时明沉默寡言,总是在抽烟,总是在友好地笑着。
早在十年前,时明就和妮子一起做豆腐。他们家的后院是豆腐作坊,每天天不亮,两人就起床了,生火烧水,架起豆腐包,开始做豆腐。
做豆腐的工艺非常复杂,先要泡黄豆,然后熬豆浆,接着把豆浆倒在架成十字的豆腐包上过滤,将豆渣与豆浆完全分离。这时候,就到了最关键的点卤水,这个程序决定豆腐的质量,也是豆腐老板秘而不宣的绝技,一般人绝对不让看。接着,出来的就是白亮亮的豆腐。
妮子家喂养了一头高大的骡子,每天早晨,做好豆腐后,时明就将骡子套进架子车里出门了,车厢里放着刚刚做好的豆腐。时明一路吆喝着,一路卖豆腐,翻山越岭,风雪无阻,而到了天快黑的时候,他才能回来。
时明奔走在山间土路上的时候,妮子就在家收拾器具,把豆渣倒进猪槽里,她家还喂养着几头猪,而豆渣正是猪的美味佳肴。她给孩子穿好衣服,送孩子上学。接着,她会扛着锄头去田地里,家中还有十几亩山地靠她伺弄。
十年间,这对夫妻任劳任怨,克勤克俭,终于过上了好日子。时明当时结婚的时候,家中什么都没有,听母亲说,娶妮子的衣服都是借人家的。而十年后,他们盖起了三间新瓦房,松木椽松木檩,惹得全村人都艳羡。
在万灵伯家,我见到了时明,他的手又白又肿,像手中拿着两只大肥鹅,手背上还有冻疮,看起来很吓人。北方的冬天异常寒冷,时明拉着一车豆腐走村窜乡,双手浸泡在冰冷的水中,捧着冰块一样的豆腐,才使得双手变成了这样。
就在我和时明聊天的时候,姨娘偷偷进厨房做好了一碗辣子豆腐,白白的豆腐汤上飘着一层红红的辣椒油,还有绿绿的蒜苗,看起来非常诱人。可惜,我刚刚在家吃过饭了。
时明憨厚地笑着说:“吃了也好,再吃点。这十里八乡,还没有人有我做的豆腐好,你尝尝。”
时明的脸上带着一个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和真诚,眼睛里又闪烁着自得和骄傲,“这十里八乡还没有人有我做的豆腐好”——这就是他发家致富的窍门,我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一个庄稼人的踏实和清明,满足和自豪。
他对生活的要求很低,他只是想把自己的这份“工作”做的最好。而我也只要把自己的记者工作做的最好,也就会拥有这份骄傲。
农民没文化,但是农民很伟大。
这些年来,农村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村口那堵写着“胸怀祖国,放眼全球”的土墙见不到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两层楼房,那是村委会的办公场地。很多人家的老窑洞都拆除了,盖起了砖瓦房和楼板房,间或还能看到载着人的手扶车突突突地从村道上欢快地跑过,后面追着几个看热闹的孩子。
农民确实富裕了,但是,还是有日子过不前去的人。
从姨娘家走出来,我在村委会的楼房下面看到了晒太阳的福海和海燕。
这是一对弟兄。福海今年有四十多岁,海燕也有三十五六了,他们都是单身。从他们破烂陈旧的衣服上看出来,他们至今还过着很穷的日子。听村里人说,这一对老兄弟一直靠政府补贴生活。有时候,他们把政府给的新大衣换了瓜果吃,“两个都是身懒嘴馋。”
西北的庄稼人很可怜,能过上好日子的,都是靠省吃俭用积攒的。
小时候,我曾经非常恨福海一家人。
父亲扎耱条的那些年,福海妈是村中的妇女队长,说是妇女队长,行使的却是队长的职权。这个来自四川的小个子女人,尽管大字不识一个,却有着极强的领导欲望,她在村中说一不二,很多人一听到她沙哑的嗓子就惊恐万状,因为她代表的是生产队,代表的是上级。
很多的时候,父亲夜晚背着耱条回家,担心会被暗中埋伏的福海妈抓住,如果被抓住了,就要被批斗。福海妈曾经给父亲订立了很多罪名:挖社会主义墙根、投机倒把、不务正业……这个面目丑陋的小个子女人似乎就是正义的化身,她满嘴都是从高音喇叭中听到的闪烁着金光的词汇。她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无产阶级的铁拳砸碎你。”
父亲每天夜晚回家的时候,都要先把耱条藏在村口的包谷地里,然后喊着妹妹的名字,如果母亲没有答应,那就说明有福海妈在暗中埋伏,如果母亲答应了,父亲就会背起耱条飞快地跑回家中,关上大门。
曾经有很多次,母亲让我和她分头在村口附近搜索,看是否有福海妈在暗中埋伏。
福海妈从来不干农活,她总是背着手臂,神气活现地走在村道上,和田间地头,遇到上工时间偷偷溜回家的农民,她就大声叫骂,克扣工分。村里人没有几个不恨她的。
那时候,村里人都吃不饱,而福海家总有蒸馍吃。有一次,我看到福海手里拿着热气腾腾的白蒸馍,蒸馍里夹着大块大块的豆腐,我羡慕得直流口水。那个场景,我直到今天还不能忘记。
后来,生产队解散了,分田单干了。福海妈就不再那么威风了。
责任田刚分的那一年,福海爸就去世了,福海爸是一个极度老实的人,一辈子生活在福海妈的威吓中。福海妈从来没有种过地,也不会种地,更不愿意去学,她无限怀念文丨革丨那段光辉岁月,怀念自己当妇女队长的日子。那时候,当全村人起早贪黑在地里干农活的时候,福海妈却率领全家人在炕上睡大觉,一觉睡到中午,起床后,随便吃点,就找村子里的老汉老婆们聊天,她最爱说的是:“文丨革丨那些年……”她的眼中充满了怀恋和惆怅。
到了黄昏,福海妈就拉着海燕的手,一路小跑着爬上坡顶。那时候海燕还小。坡顶上有一户人家,那户人家买了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每天晚上,这户人家的院子就被全村人挤满了,大人嬉闹,孩子哭叫,把这里变成了一座集市。福海妈每天晚上都坐在最佳位置上,因为她是最早来到这里的。
福海妈喜欢看电视连续剧,《霍元甲》、《上海滩》、《万水千山总是情》、《敌营十八年》、《血疑》、《加里森敢死队》……福海妈集集不落,最后一部电视剧没有放完,当时因为很多少年学习电视剧里人物的样子,甩飞刀,打群架,电视台就停播了。福海妈说起电视剧的情节来头头是道,可是,她总是颠三倒四,要么幸子走进了霍元甲里,要么许文强和赵倩男结婚了……
那几年里,村里家家有余粮,很多人家盖起了砖瓦房,可是福海妈一家人总是吃不饱穿不暖,青黄不接。
又过了几年,福海妈开始给人说媒了,她依靠着文丨革丨中练就的嘴皮子,走东家串西家,也能混个肚儿圆。
但是福海和海燕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没有媳妇。
我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后,就很少回家,所有关于村里人的消息,都来自同村人的转述。
妮子说,福海曾经有过一个媳妇,被福海妈打跑了。
有一年,福海在山沟里砍柴,听到一个黑窟窿里传出微弱的呼救声。是个女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