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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背包里拿出精装本的《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放在圈椅上。我在心中默默地说:爸爸,我回来了,我给您带来了您最喜欢看的两本书。

夜已经很深了,门外刮起了寒风,风呼呼作响,带着尖利的啸声,像在抖动着细长的铁丝。雪已经下了一尺多厚,远处的山峰,近处的房屋,都是一片白色。在雪光的映照下,四周的景物朦朦胧胧。不知道谁家的狗突然叫了两声,声音粘稠,像被冻住了一样。

我问:“村子里怎么这么安静?”我小时候在村庄生活,记忆中的村庄非常热闹,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夜,也常常会有吆喝着去打扑克的声音,巷道里呼儿唤女的声音,明亮的灯光下传来的猜拳行令声……而现在,村庄异常寂静,寂静得让人心悸,寂静得就像一座坟墓。

妹妹说:“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种地赚不到钱,很多土地都荒芜了。现在村子里只剩下老弱病残,前几天,根生伯老(死)了,都找不到抬棺材的人。”

我惊讶地问:“根生伯怎么就会老了?”

妹妹说:“是啊,他只比爸爸大一岁,万灵伯也老了,半年前老的。”

我突然感到异常悲伤。

根生伯和万灵伯都是父亲最好的朋友。

母亲还没有回家。妹妹说,母亲去了教堂。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就信奉基督教了,“村子里,信奉基督教的人很多。”

妹妹给我热了饭菜,母亲还没有回来;我吃完了饭,母亲还没有回来。妹妹说,今天是周末,母亲每周的这一天都会去教堂,雷打不动。

一直到了夜晚十点,母亲才回家了,与母亲一同回家的,还有村中很多老太太。

母亲的头发中夹杂着很多白发,皱纹也比过去多了。母亲拉着我的手,摸着我的脸说:“我娃回来了。”母亲的手上满是老茧,像树皮一样粗糙,这是被各种农具磨成了这样。

同村的老太太挤进了房间,房间一下子显得很逼仄。一些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感谢上帝,让我娃平安到家。”另一些老太太拉着我的另一只手说:“我娃能平安回来,这都是上帝的恩赐。”

我突然觉得这些看着我长大的婶子们姨娘们,变得很陌生,变得让我无法相认。但是她们说得很真诚,她们的眼神和神情都很真诚。

我无法理解,我的这些可亲可敬的长辈们,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长辈们走了后,妹妹给炕洞里塞了两捆花杆,炕面一下子暖和了起来。我们脱掉鞋子,坐在炕上聊家常。

我们说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突然就会爆发出笑声,而笑过后又会流下眼泪。小时候的日子太苦了,我们一直挣扎在饥饿线上,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吃上一顿饱饭。

母亲坐在炕角,一言不发。然而,我每次转身看母亲的时候,都看到母亲在悄悄抹泪。

我问母亲:“您怎么就信耶稣了?”

母亲说:“耶稣好啊,耶稣能救苦救难。”

我问:“耶稣怎么救苦救难?”

母亲说:“耶稣说,受苦人死后都能进天堂,现在受点苦就没有啥。”

邻村的教堂是一年前盖起来,神父不知道来自哪里。但是这个神父却有着极强的号召力,让信基督的人越来越多。母亲说,村中的老人们,都有一半信基督。

母亲还向我讲起了很多新奇的事情。村中某某的爷爷得了癌症,医生说让回家等死,信了基督,癌症居然不治自愈。村中某某家两口子经常闹离婚,信了基督,两口子好好过日子……

我想,这可能是真的。人有了精神寄托后,心情就会好,心情好了,一些疾病就会不治自愈,而且,癌症正是戾气郁结形成的。基督教劝人行善,两口子都想行善,自然就不会吵架了。

我欣慰的是,没有了父亲,母亲找到了精神寄托,她有了很多教友,她不会再忍受孤独。

其实,所有宗教的原旨都是劝人积富向善,只是在以后的发展演变中,有些就变味了,比如佛教,成为了有钱人的宗教,而基督教,还没有忘记穷人。

听说在少林寺,一根香收费万元;在很多著名的古刹庙宇,进门要买门票,进香要交钱算卦。当追逐金钱成为目的的时候,宗教的意义也就荡然无存了。

妹妹说,村中有很多鳏寡老人,儿女出外打工,信奉基督成为了他们的精神追求。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说到了凌晨三点才休息。我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睁开眼睛时,已经到了早晨九点多。

这是我这两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没有做梦,没有任何生活压力,也不用考虑工作的事情。我睁开眼睛,跳下炕头,感觉自己就像一辆加满柴油的拖拉机,一踩油门就能突突奔跑起来。

雪已经停止了,太阳出来了。太阳照在皑皑白雪上,就像残阳映照在水面上,一地霞光。屋檐下开始融冰了,长长的冰溜子吊下来。几只麻雀出来觅食,在雪地上走出一长串的“人”字。村道里有一群孩子,戴着棉手套和棉帽子,比赛着谁能够在雪面上滑得更远。

我准备好糕点和香烟,准备去看望根生伯和万灵伯,突然想起妹妹昨晚的话,他们都已经老了,我心中一阵伤感。

根生伯和万灵伯如果在世,今年都不到60岁。

父亲和根生伯、万灵伯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三个人无话不谈。

那些年里,他们三个人都“扎耱条”。现在,这种职业现在已经消失了。

扎耱条,就是把枣刺砍下来,倒提在手中,用斫刀把枝枝蔓蔓砍掉,只剩下主干,这就是耱条。枣刺在很多地方叫荆条,杂生,一般长在沟边埝畔,影响庄稼生长。这些耱条捆扎在一起,拉到集市上去卖。需要的人买回家后,把耱条一根根圈在一个“曰”字形的木框中,这就成了那些年农村人经常使用的耱。

西北苦寒,庄稼都是一年一熟。每年秋季,庄稼收割后,需要犁地,地犂完后,还不能种庄稼,需要平整土地,这时候就需要耱了。耱地的时候,前面有牲口拉着,后面有农夫手持缰绳控制着方向,中间放在地上的,就是耱。耱的上面往往坐着一个孩子,或者放着一块石头。牲口拉着耱来回走一遍,土地平整了,才能播种。

“犁耧耙耱入麦秸,扬场使得左右锨,吆车能打回头鞭。”这是对农村技术能人的概括,如果能达到这些,就是农村里的“能行人”,就是庄稼把式。这句格言在西北农村流行了几千年,而现在,已经被人们遗忘了。

还有一句格言,是对农具的概括:犁耧耙耱耩子铧,铁锨笼担和木叉。这包括了八种农具。犁是用来耕地的,念li;耧是用来播种的,念lou;耙是把土块弄碎的农具,念pa;耱是用来平整土地的,念mo;耩子铧,是一套农具,也是用来耕地的,没有“犁”耕地深,但是操作省力,第一个字念jiang,最后一个字念hua;铁锨是用来翻地的,与之对应的还有木锨;笼担也是一套工具,是用来搬运东西的,可以挑在肩膀上使用;木叉,是用来挑庄稼的农具,一般只在打麦场才会使用。

从这些农具的使用方法上,可以看到中国农民的劳动会有多么繁重,简直是以人力代替畜力。据说,这些农具发明于西汉,现在,在农村几乎绝迹。

扎耱条是一种非常苦的体力活。所需要的工具是撅头、斫刀、两节麻绳。撅头在农村随处可见;斫刀大约有一尺多长,有把手,前面是一拃长的利刃;绳子一般会有两米多长。扎耱条的活动区域在荒无人烟的山沟里。天还没亮的时候,扎耱条的人扛着这些工具进山沟,看到半人高的枣刺(荆条),就挖出来,然后用斫刀砍成条,用绳子扎起来,背在背上,继续走,继续寻找下一个能够做耱条的枣刺。这一天下来,都是在山沟里不停地走,翻山越岭,而枣刺通常又生长在悬崖峭壁,所以这种活路又非常危险。走的路越多,找到的枣刺就会越来越多,背上的耱条也会越来越沉重,行走越发艰难。往往回家的时候,就要到夜深。这一天下来,少说走了四五十里路,而回家的时候,背上的耱条也至少有四五十斤重。

耱条多的时候,扎耱条的人就会将耱条一分为二,用撅头作为担子,担起来,这样行走会方便些。然而,撅头把又是圆的,所以,肩膀又会被压得很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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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十年,无数次死里逃生(你所不知道的城市另一面)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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