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到赵小刚经常恨恨地讽刺外地人说青岛话是“一口胶东大白菜味儿”，我曾经一知半解地拿这句话挪揄过张炕，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赵小刚的“恨”了。

孙晨的妈妈说完又要去拆那盒海参，孙晨把海参夺过来说：“该吃饭了。”

孙晨妈妈满脸地不高兴，扭过身子就往厨房去，一会儿孙晨爸爸就从厨房出来了，把孙晨拉倒一边两人悄悄地说着什么，他爸爸还把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眼里有说不出的感觉，是不满，还是不屑，还是别的，我没看明白。

不过他们的家的风向很快就转了，也就几分钟的阴雨，天气就放晴。桌上摆了很多菜：指头那么大小的黄花鱼，用面粉裹了炸成焦黄色、八代用大片葱段凉拌了、蛤喇用微波转了、拍黄瓜上缀了很多蒜蓉一些虾仁、四五个大馒头放在饭框里，旁边还有剥好的大蒜，洗干净的葱。

孙晨又去楼下买了啤酒上来。

啤酒是用塑料袋装的，就挂在他们家门锁把手上，需要喝就从里面倒些出来。

青岛一大怪，啤酒塑料袋。据说扎啤的来历就是因为青岛人把装了啤酒的塑料袋悬挂在墙上，然后把塑料袋扎一个洞，对着洞眼喝啤酒。至于是不是真的那就无从考证了。不过啤酒装进塑料袋的确是青岛的一大奇观。夏天的傍晚，走在大街上，你四处可见光着膀子或者穿着背心的男人左右拎着一塑料袋啤酒，右手拎着几个大馒头，或者在某棵树下，几个人边喝啤酒边吃烤肉，树上某个枝桠上就挂着一塑料袋的啤酒。

看着一桌子的菜却不知道怎么下筷。我是南方人，而且酷爱吃辣，而且很少吃凉菜，而且从不生吃葱和蒜。

“你们内陆人吃不怪海鲜吧？”孙晨的妈妈一筷子夹起八代塞进嘴里，又咬了一口生葱。

“海鲜？这就是海鲜？”我心里嘀咕着，还是下了筷子，吃了点微波蛤蜊。

孙晨的爸爸给我倒了杯酒，说：“晨晨说，你们家祖宗是旗人？在青岛还有栋官邸？”

“听我奶奶说过，不过一直没找到。”我说。

“我说呢，在青岛有栋官邸，能是这个样子？江苏路的欧式老房子至少值1000万。”孙晨妈妈撇撇嘴。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身上哪条哪点让她老人家瞧不上。

“我是个穷光蛋，别说1000万，一万都没有。”我又夹了块黄花鱼吃。味道不错，肉质很嫩，香脆得很，忍不住又吃了一块。

“不吃了，不吃了，没劲！”孙晨的妈妈突然把筷子一放，吓得我差点被黄花鱼噎死。

“我早不就不想吃了！”孙晨也把筷子一放，“以后没事别叫我回家！”说完拉起我。

“我，我还没吃饱呢。”突发状况，我是想劝说一下脾气火爆的孙晨。张口却来了这么一句。

“我们出去吃，一桌子的臭鱼烂虾有什么好吃了！”孙晨拽住我往外走。又把我买来海参一把拎过来，“走！”

门在我们身后“砰”地关上了。

孙晨拉着我急急下楼梯，隐约听到孙晨妈妈的骂声：“多少小嫚你不要，这个老女人你还当宝了！你这样的儿子我算是白生了，真想弄个马扎海事你……”

楼下我甩开孙晨的手，说：“这样我以后还怎么和你们家的人相处？你太冲动了。”

“我妈就是这样，给她好脸她就蹬鼻子上脸的，别理她！”孙晨毫不介意，“走，我带你去吃火锅，下午我们中山路看樱花去。”

我突然觉得孙晨很陌生，那么温和的性格面对父母的时候怎么如此不耐烦？他的双面让我的心里突然有了忐忑，本就是个仓促的决定，难道就真的错了？还是我在为自己找离开的理由？

徜徉在中山公园的樱花树下，我却无心赏花。本来以为与孙晨的交往会毫无阻碍，本来以为只要自己点点头，那边就会欢天喜地，却原来你并不是抢手货只是滞销货，猛然间我心里涌出对孙晨的无限感激。

“我今天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我问孙晨。

“别胡思乱想了，你做得很好。”孙晨拉着我的手，“你要是不喜欢，我们以后就不回去。”

“别，别，我可不想成为破坏你和你妈感情的罪魁祸首。”

“好了，别想这些烦心事了，我给你拍照。”

孙晨拉着我就往一棵樱树下奔去。

身边熙熙攘攘的人，地上无数散落的花瓣，偶尔风还能把一两片樱花吹落在你的肩头，站在高大的樱树下，我想我落入孙晨相机的样子并不好看。在这样的美景面前，人是多余又多余的。

远处有人拍照，前呼后拥很多人，起初以为是拍婚纱照，但是没找到新郎，也没见在樱树前搔首弄姿的女人穿婚纱，想必是拍写真集吧。

那女人很漂亮，长腿、细腰、丰胸，修长而白皙的脖子、精致又大气的五官，唯一让人觉得不足的是，头发颜色太假，金得发亮，大波浪和浓妆掩盖她秀气的脸庞。

很多人伫足围观，我也拽着孙晨往人堆人挤，我爱看美女。

“真漂亮，腿真长，你说老天爷怎么这么偏心，把所有美女的要素都堆放在一个女人身上，我们这些普通的女人可怎么活呀。”我嘟囔着。

孙晨看了看说：“太漂亮的女人看久了也是那么回事，过日子还是普通女人好。”

孙晨的话惹来几个女人的赞许的目光，也得到不少吃不到葡萄男人的共鸣，于是散开了一些人，不过又挤进来一些人。孙晨拉着我要走，刚转身，就听到一声喊：“万美姐。”

回头，是那个树下的美女喊我。

“我是张洁，风浪丝袜，你忘了？”见我还是迷糊，她一把拽下头上金黄的大波浪，露出一头黝黑的披肩直发。

“是你呀，这样打扮还真认不出。”记得上次风浪活动，她是短发，看来那也是假发。我伸手摸了一下张洁的头发，很柔顺、丝丝分明。

“这是真发。”张洁说。

“这头发真漂亮，就这样拍照吧。”我由衷地说。

“会不会太土了？我还是觉得这个头发洋气，他们都说我戴这个假发风情万种，特女人。”张洁举了举手上的发套，“不过我男朋友也说我的黑头发好看，所以我一直难不定主意，我的头发真的好看？”

我点点头：“你这么年轻、皮肤又白，站在樱花下，一头的黑发把樱花都比下去了。”

“真的？姐，我信你，我觉得你特别有味道，真的，我要是到你这个年纪还有你这种气质就好了。”张洁说完也不等我对她的赞美表示感谢就欢天喜地地蹦到摄影师面前去了。

我有些怔住了，我相信张洁对我的夸赞是真心的，就犹如我对她的美也是由衷的。只是我心里却希望她不是这样一个人，她这样，让我如何拿自己的涵养和经历去鄙视她的年轻和靓丽？

“走吧。”我回头对孙晨说，然后挤出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