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哄女人，特别是爱哭的女人。张黎高傲冰冷，除了她外婆去世那几天，根本就没在我面前哭过；燕子多愁善感，动不动眼泪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所以每次我都方寸大乱，没错也会变有错。

如果说燕子的眼泪像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那么祖儿的眼泪就是涓涓溪水，无声又无息触摸在心底，转眼吞没我在寂寞里。

“我爸去世的时候，哥哥刚念大学。那几年为了治爸的病，家里早就穷得一无所有。为了挣钱，中专没毕业我就开始四处打工……”祖儿趴在我的大腿上哭着说，悲伤的回忆让我无比难受。我轻轻抚摸她背上的秀发，在她耳边说，“以前的事我们都不说，好不好？”

宁静的深夜，城市就像婴儿一样在昏暗的光影中沉睡，长江缓慢地脉动，困惑着我们疲倦的眼睛。

祖儿又靠在我肩上，几次想解释姗姗无意抖出的这个事件，都被我温柔地打断。我告诉她，你有天大的委屈，我都会帮你，你不愿我做的事情，以后我都不做。

我甚至想再次搬出以前阐述的果果爱情主义，为爱放手思想，“在乎”与“在意”的理论，或者再找几个网络爱情小说中的代表来证明自己在不断进步，科学发展的爱情观。

其实，是因为祖儿此刻的眼泪，让我意识到今晚的冲动深深伤害了她的心。无论那是一个怎样不堪回首的往事，我都不应该一意孤行，不该不顾及她的感受。

我感到很累，酒精慢慢侵蚀着每一个清醒的细胞，然后转换成一颗颗麻木的气泡，它们一群群一簇簇从我的动脉涌向静脉，再扩散到身体表里丝丝毛细血孔的末梢。变异的细胞刚刚笑叹这算不算醉生的时候，不小心就梦死而已鸟。

祖儿软弱无力地望着黑黢黢波动的江水，像是自言自语在说，“每个深爱自己男人的女人总是说，将来大家老得都走不动的时候，始终有一个人会先死的，女人都会选择在男人之前先死……”

我说，那是因为女人承受不了失去爱人的悲痛。

祖儿轻轻一笑，说我也承受不了。

我右手五指一直在撸她背上的长发，柔柔的，软软的，感觉就像痞子蔡笔下那个美奂的词：轻舞飞扬。轻舞的祖儿的灵魂，飞扬的是我不安分的心。

祖儿又幽幽叹口气，说“如果我们要分手，你一定要让我先说。只能我选择离开你，不能你先离开我。就像将来要死，我也要比你先死一样。”

我的心像针刺一样痛，我紧紧搂着她，用最平缓无奇的语调说，“笨女人，这辈子你都是我的，死都不准离开我，更不准说分手。”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慌乱的她，还是安慰傍徨的自己。

第二天我又去看姜军，病床前除了一头金发的利利，还有姚遥的同学李雪。

“小花？你也在这里？”见面第一句话我就惊奇地问她。

李雪对我神秘地一笑，说好哇，你打架连累我哥哥受伤，你要负全责哈。

我笑着说你放心，“跟到果哥，有吃有喝”这句话是你哥儿天天叨念的至理名言，这辈子他吃定我了，受点小伤那是好吃的代价。

闲坐了半小时，天南地北瞎吹一通。今天姜军可能有些疲倦，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我就让他安心休息提前告辞离开。

李雪抓起床头柜上的包包，也趁机说声道别，跟了出来。

走出医院大门，我问她打车还是坐公交。其实我是想避开与她同行，她说打车我就说坐公交，她说坐公交我就找借口办事不顺路，总之不愿跟她在一起。

李雪狡黠地反问，“小哥哥，你走哪边嘛？”

我想这小女孩多半是回家回南坪，不然为什么跟出来？所以灵机一动，说自己有点事要去石桥铺一趟。

李雪满脸惊喜，说好哇，我也正准备去石桥铺。

此话雷得我差点晕倒，女人面前可真是不能过早就摊牌啊。又上了一当，以后要长记性长记性。

我边走边说，“你急的话，先打车去嘛，中午太阳这么大。我跟朋友约的时间还早，我去那边等公交车。”

李雪说，“不急不急，我也是去闲逛个，我跟你一路嘛。”

此人无计可消除，才下大楼，却上车头。

因为中午大热的原因吧，公交车上乘客很少，我们坐到最后一排，除了喇叭不响周身都响的老式客车掩盖着我们说话的声音，所以有时候说话不得不重复两遍，说起很累。

首先问了她们成绩出来没有，考得理不理想，报的什么学校之类，问完了我就假装睡觉。

李雪说，“你不晓得姚遥对你好好，为了能经常看到你，她这次只选择了重大，就是想留在重庆，也不听妈老汉的意见。”

我怔了一下，无言以对。

李雪说，“你一点都看不出姚遥有多喜欢你吗？”

我闭了很久才把眼睛睁开，我轻轻对她说，你们太小，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喜欢。

李雪说，“只有你们大人才懂吗？强盗逻辑！再说，你也不见得好大嘛，你回大学去，每个人都会认为你是学生。”

我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沉默了一个站，李雪在旁边又自言自语说给我听，“真搞不懂，你喜欢那个舞女哪点？小军哥说有好几个男人还在缠她，她也经常去见那些男人，这种女人你都放心呀？”

我猛地睁开眼，狠狠盯了她好一阵，一字一句告诉她，我的事，请少管。

提前下了车，脑袋晕乎乎的很沉重。一个高中才毕业的女孩，一个长辈和燕子在一起的女孩，居然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我，而且背地里不知藏了多少秘密，做了多少我都不晓得的选择。

这份稀里糊涂的爱，我承受不起，但是今后一定要躲得起，不为燕子是否还在与她舅舅恋爱，只为自己从来就没考虑去爱这个不太了解的小女孩。

那么上次跟姚遥吃饭，她说那几句关于祖儿的话，看来就是从李雪这里听说的吧？转念间老子狠狠地操了姜军一句。这小子，肯定还有什么事瞒着没给我说。

下午回到网吧，生意爆好，二娃几个忙得跑来跑去，充当义务的电脑普及老师。

长毛几个老主顾又带了几个新客人来，缠着我陪他们打帝国，一坐下来就坐到天黑，足球也没去踢成。

早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二娃几个网管都喊隔壁馆子送来吃了，我才想起祖儿今天怎样。平时我俩大都在一起吃，有时在租赁的家里，更多是在外面，反正这年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吃。

我打了她的手机，居然又没信号。打到水吧，箐箐说祖儿中午脸色很不好，坐到三点过就走了，说回家睡一会。

我哦了一声挂掉电话，也就没想那么多。给长毛几个喊来米线，大家吃完之后又继续厮杀，杀到十一点过，二娃他们也准备收通宵的人了。

盘算之后，我去了一趟水吧，零星还有两桌年轻人在角落聊天，箐箐坐在吧台内发呆。我问她祖儿晚上一直没来吗？她说是。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着紧，想想她出去玩也不会不说一声吧？未必真的病了？但是早上可都好好的阿。

嘱咐箐箐她们打烊后早点回家，注意安全，我急冲冲往珊瑚村的家里跑，打开家门黑乎乎一片，没有人在家的迹象。

我郁闷地换了鞋，慢慢踱进里面卧室，无精打采打开了灯，哇地吓了一大跳。祖儿合衣卷曲在床上一动不动，屋子里只有窗式空调的嗡嗡声。